夜色漸深，棲鳳閣燈火未眠。

沈清珞倚在案前，將今日宮中的一切細細梳理在心，指尖輕點茶盞，腦中卻不停地推演——入宮第一日，她己然成為風口浪尖上的人物，皇后與貴妃看似試探，實則都在掂量她的分量。

而她需要的，正是這樣一場試探。

她必須讓所有人都覺得她無足輕重——只因旁人庇佑而得寵，既無根基也無倚仗，好被輕忽、被打量，甚至被憐憫。

唯獨不能被警惕。

“娘娘，該歇了。”

簾外，一個略帶婉軟的聲音響起。

沈清珞回眸，望見那低眉順眼的宮女正輕手輕腳替她添火，那姑娘名喚瓊枝，是入閣時由尚宮局一并調來的。

瓊枝這人，行事如水，眼明心靜，不多言，也從不多看——倒像是習慣了在人心險處行走。

沈清珞一首留了心眼，卻未輕易點破。

此時見她跪坐炭爐邊，專注于調火，忽然問：“你是哪里人？”

瓊枝微怔，忙垂首答道：“奴婢原先在御膳房打雜，娘娘入閣時正好缺人，嬤嬤便叫奴婢來伺候。”

“不是問你伺候前做什么，”沈清珞緩緩起身，走至她面前，語氣淡淡，“我是問，你是哪里人。”

瓊枝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西、西燕。”

沈清珞眸光微斂：“為何遮掩？”

“娘娘恕罪。”

瓊枝立即跪下，聲音發顫，“奴婢……奴婢家中早年因戰亂逃至大靖，父母皆亡，如今只求太平過活，不敢妄言往昔。”

沈清珞眸色靜了幾分，輕輕抬手：“起來吧。”

瓊枝戰戰兢兢起身，低頭不敢言。

沈清珞盯著她看了片刻，緩緩開口：“你在膳房多久？”

“七年。”

“我記得，御膳房多為內地宮人，能進來的一般不外調。”

瓊枝臉色蒼白，眼中卻有一絲倔意：“奴婢……奴婢父親曾是西燕戶部從官，**后投靠故交，因蒙先皇赦免，得以在宮中謀得一職。

奴婢雖身賤，卻不敢忘父母教誨。”

沈清珞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可知我是誰？”

瓊枝怔住，隨即低頭，聲音有些哽咽：“奴婢……知道。”

“知道你還敢留？”

沈清珞挑眉，語氣**冷意。

瓊枝一咬牙，抬頭望她，語氣顫抖卻堅定：“奴婢不求榮華，只求報恩。

當年沈皇……曾救過奴婢全家一命，若非那份恩澤，奴婢早葬荒野。

如今娘娘雖是質女之身，但奴婢心知，您才是真正的主子。”

屋內靜默數息。

“你很會說話。”

沈清珞淡淡開口。

“奴婢不敢妄言，若娘娘不棄，奴婢愿為娘娘赴湯蹈火。”

沈清珞望著她的眼神，終于緩了幾分，輕輕頷首。

“好。”

**棲鳳閣自此多了一位真正的“貼心人”。

沈清珞并未立刻重用瓊枝，只是讓她每日隨在身側聽命，但幾日下來便能看出此人確有幾分忠誠。

她行事周全，不爭不搶，旁人欺她時總能隱忍退讓，反倒顯得沈清珞心善，宮中嬤嬤也漸漸改了口氣。

而沈清珞心知——這一局中的棋子，己悄然歸位。

**幾日后，內廷傳來一道懿旨：月末御花園賞梅，命后宮嬪妃皆赴，以表和樂。

瓊枝為她捧來禮單時，眼中滿是擔憂：“娘娘……那貴妃……怕是不會善待。”

沈清珞接過禮單，翻閱片刻，淡聲道：“她若善待我，我才要驚了。”

瓊枝蹙眉：“那娘娘打算如何回禮？”

“還禮是后話，關鍵在前。”

沈清珞站起身來，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自己那張清麗的面容，指尖緩緩滑過朱唇。

“她想看笑話，我便讓她笑個夠。”

**賞梅之日，風雪乍晴。

在赴宴前，沈清珞換上一襲雪青色妝花紗衣，鬢邊點綴珠翠，妝容看似淡雅，實則精巧。

瓊枝替她攏袖時低聲道：“娘娘今日這身，倒是比昨日更顯氣度。”

沈清珞輕撫衣角，目光落向銅鏡之中那張容顏，淡淡一笑：“不過是借梅妝應景，真正的角兒，還未上場。”

御花園中白梅初放，暗香浮動，暖閣中珠簾微曳，宮人早早鋪陳宴席。

妃嬪依次入席，皇后裴容姝坐于上位，謝貴妃斜倚軟榻，笑語盈盈。

沈清珞入時，眾人目光齊至——她一襲素白流蘇袍，外罩淡紫色煙紗斗篷，烏發高綰，雪梅簪穩穩插在鬢邊，恍如梅中仙。

謝貴妃輕笑出聲：“賢妃娘娘這是以梅比人么？

倒是應了此景。”

沈清珞微一垂眸：“妾身淺陋，惟知隨景而衣，倒惹了貴妃娘娘笑話。”

一旁麗嬪附和：“貴妃姐姐自然是取笑不過的，娘娘天姿國色，連這寒梅都要低頭。”

幾人皆笑，唯皇后端坐無言。

謝婉儀舉杯敬皇后，笑意盈盈：“這梅，還是娘娘殿中移來的品種？

果真香得很。”

皇后眉目含笑，卻未接杯，只淡道：“貴妃愛梅，便請自取，臣妾宮中梅園尚有幾株，正好供你細賞。”

席下氣氛微滯，瓊枝于沈清珞身后低頭奉茶，目光卻悄悄掃過兩人，眉心輕蹙。

梅景之中，陛下宴北辰未至，眾人飲茶閑談，忽然一內侍快步來報：“皇上駕到——”眾妃齊起身跪迎。

宴北辰一身玄色裘衣，風雪未化，帶著寒氣而來。

他目光一掃眾人，最終落在沈清珞身上，微微一頓。

“平身。”

眾妃謝恩落座，沈清珞未敢多看，卻察覺宴北辰在她前方緩緩落座，竟未入皇后正側，而是落于偏席。

謝貴妃立刻斟酒奉上，笑靨如花：“陛下幸臨，后宮蓬蓽生輝。”

宴北辰未答，接過酒盞，淡淡一言：“繼續。”

目光在沈清珞身上頓了一瞬，仿佛被什么觸動，卻終歸沒說話。

眾人尷尬一瞬，復又強顏歡笑。

宴席再啟時，沈清珞忽見身旁的瓊枝起身替她添茶，身影微彎，靠近之間，低聲貼耳一句：“貴妃安排的舞姬己至，娘娘小心。”

她微點頭，心頭一動。

不多時，果有舞姬入場，身姿妙曼，卻步步趨向沈清珞所坐席位。

沈清珞目色微凝，指尖輕敲盞沿，忽然起身。

“臣妾近日習得一曲梅影笛音，愿獻拙藝博陛下一笑。”

眾人一愣，皇后微露詫異，謝貴妃眸中卻閃過一絲不悅。

沈清珞取過隨身佩笛，于白梅花下立定，素衣之中，那抹孤傲的背影仿佛與寒梅融為一體。

一曲未終，寒意盡散。

宴北辰執盞，眸光微斂，忽道：“這曲名為何？”

沈清珞輕盈一禮，微笑如霜雪初晴。

“回陛下——《寒枝不棲》。”

宴北辰薄唇輕啟，低聲復誦：“寒枝不棲……呵。”

**當天夜里，棲鳳閣檐下風鈴再響。

沈清珞獨坐案前，指尖拂過那枚笛子，眼神卻漸漸冷凝。

她輕聲道：“寒枝不棲？

可我偏要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