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晚霞被墨色的云團一口口吞噬殆盡。
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起初只是零星幾點,打在林月的軍訓服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她還僵在原地。
臉頰上的巴掌印在昏暗中泛著青紅,嘴角的血腥味混著雨水咽下喉嚨,澀得發苦。
顧之硯和曼曼相攜離去的背影,像電影里被無限拉長的慢鏡頭,在她眼前反復回放那句:“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
裹著雨絲鉆進耳朵,竟比剛才的耳光更疼,疼得胸腔發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
高三那個悶熱的夏天,他也是這樣站在槐樹下,白襯衫被風掀起一角,手里檸檬汽水瓶凝著剔透的水珠。
“等我們考去同一所大學。”
他指尖蹭過她微燙的耳垂,聲音比汽水更甜。
“我就天天給你買檸檬汽水,帶你去看圖書館頂樓的晚霞。”
原來男人的承諾也會過期。
像超市里臨期的牛奶,貼著“特價”標簽,被新鮮貨品擠到角落,最終逃不過被丟棄的命運。
而她林月,就是那罐被棄如敝履的臨期牛奶。
雨勢驟然變大,砸在身上像細小的石子,冰冷的水流順著發梢鉆進衣領,激得她一個寒顫。
操場上早己空無一人,只剩下她像座被世界遺忘的孤島。
教學樓的方向燈火通明,他們此刻……應該坐在溫暖的奶茶店里了吧?
顧之硯會像當初對自己那樣,體貼地為曼曼插好吸管,遞上那杯她鐘愛的珍珠奶茶嗎?
“林月!
你瘋了嗎?!”
王小雨舉著傘瘋跑過來的身影,像一道撕裂雨幕的光。
她把傘狠狠往林月頭頂一罩,自己大半個肩膀瞬間暴露在瓢潑大雨中,手忙腳亂地去擦林月臉上縱橫的水痕。
“這么大的雨!
站這兒淋?
不要命了是不是!”
林月眨了眨眼,才驚覺臉上早己一片冰涼。
淚水混著雨水肆意流淌,可胸腔里卻像揣著一團烈火,燒灼得五臟六腑都在抽痛。
“他為什么……”她嘴唇翕動,聲音被滂沱的雨聲撕扯得破碎不堪。
“……要那樣對我?”
作為死黨,王小雨自然知曉林月和顧之硯之間的一切。
“那種**不值得!”
王小雨氣得渾身發抖,拽著她胳膊就往宿舍樓方向拖。
“她們就是存心欺負人!
不行,這事兒沒完!
下次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戳穿她,你比她早認識顧之硯八百輩子,她才是不要臉的**!”
林月沉默著,任由王小雨拖拽。
濕透的軍訓服緊貼在身上,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耗盡力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磨破的帆布鞋,鞋面沾滿操場的泥濘,一股強烈的廉價與狼狽感涌上心頭。
推開宿舍門的瞬間,屋內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世界就是如此諷刺。
六人間宿舍里,余曼曼正安然坐在靠窗的書桌前,對著小圓鏡慢條斯理地涂抹著口紅。
她特意換了條鵝**的連衣裙,襯得皮膚瑩白勝雪。
聽見動靜,她漫不經心地抬眼瞥來,眉梢微挑:“喲,林月淋雨啦?
這一身泥水,可別把宿舍弄臟了。”
語氣輕飄飄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她旁邊的李莉立刻“嗤”地笑出聲:“該不會是躲在哪個角落偷偷抹眼淚吧?
畢竟……有些人臉皮薄,一點委屈就受不了呢。”
斜對面床鋪的兩個女生雖沒吭聲,卻低著頭湊在一起,肩膀抖得厲害,顯然在極力憋笑。
只有王小雨的床鋪空著,枕邊還放著昨天給林月帶的小餅干。
“你們嘴巴給我放干凈點!”
王小雨“哐當”一聲把濕淋淋的傘摔在門邊,水珠西濺,“林月招你們惹你們了?
用得著這么陰陽怪氣?”
“王小雨,你兇什么呀?”
余曼曼放下口紅,轉過身,一雙眼睛恰到好處地泛著紅,像只無辜受驚的小兔。
“我這不是關心林月嘛?
淋成這樣,萬一感冒了可怎么辦?
硯哥哥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心疼的。”
這軟綿綿的話像根淬了毒的針,輕輕扎進林月心口。
她攥緊濕透的袖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不著你假惺惺。”
“我假惺惺?”
余曼曼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聲音瞬間帶上哭腔。
“林月,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對硯哥哥的心思。
可我們才是真心相愛的,你擠不進來。
再說……”她上下打量著林月濕漉狼狽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輕蔑,“你家境擺在那兒,長相也平平,何必死揪著他不放呢?
硯哥哥是新生第一,我舅舅是校長,我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做人,總得有點自知之明吧?”
“余曼曼!”
王小雨氣得臉色煞白,“你欺人太甚!
明明是林月和顧之硯先……先什么?”
余曼曼截斷她,下巴微揚,目光首刺向沉默的林月,帶著勝利者的挑釁。
“硯哥哥有公開承認過她嗎?
有正式說過要和她在一起嗎?
林月,你倒是說說看呀?”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巨石壓頂,讓林月幾乎窒息。
是的,顧之硯從未公開過她,除了那個早己過期的承諾,一切仿佛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看著林月低著頭,久久無法言語,余曼曼眼底那絲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是我林月不要他顧之硯了。”
林月猛地抬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余曼曼,請你記住這句話。”
余曼曼和李莉顯然沒料到她會這樣反擊,一時愣住了。
林月不再給她們反應的機會,一把拉起王小雨的手,轉身就往外走。
“我餓了,小雨,陪我去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