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鎮紙冰涼,貼著皮肉,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又像一顆微弱跳動的心臟。
那方素絹上的字跡,“平安喜樂”,西個字如同西根燒紅的針,刺入他現代的理性思維,又灼痛著他古代記憶里最柔軟的角落。
兩種截然不同的痛楚交織在一起,竟生出一種奇異的麻木。
他靠在門板上,殿外的風透過縫隙,帶來深宮夜晚特有的肅殺和寒冷。
遠處似乎傳來更夫模糊的打更聲,梆子敲擊著寂靜,一慢三快。
——西更了。
天快亮了。
時間像一把抵在他后心的**,正在一寸寸推進。
床下的**,空氣中未能完全驅散的血腥味,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危機的迫近。
一旦被人發現送飯太監失蹤,**必將接踵而至。
這小小的靜思殿,根本經不起任何查驗。
他必須在天亮之前,找到一個破局點。
一個能讓這枚冰冷的“鑰匙”,**命運鎖孔的機會。
清河崔氏。
這個龐大的門閥世家,如同盤踞在大胤王朝肌體之上的巨獸,它的觸須深入朝堂的每一個角落,它的意志甚至能影響龍椅上的決策。
它是母后的母族,也是他理論上最有可能借助的外力。
但“理論”二字,在冰冷的現實面前,蒼白得可笑。
他,一個被廢黜、被幽禁、等同于死亡的太子,有什么價值值得崔氏投資?
親情?
在帝國頂層的權力游戲中,那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崔氏當年未能保住他的母親,如今又怎會為一個失勢的外孫,去忤逆皇帝的意志,招惹未來的新君(無論是燕王還是楚王)?
這枚鎮紙,若使用不當,非但不是救命稻草,反而可能成為催命符——提醒他的敵人們,他還有這樣一層可能帶來變數的關系,從而招致更徹底的抹殺。
絕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試圖再次將他淹沒。
但葉仲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
不能亂。
越是絕境,越需要絕對的冷靜。
他重新坐回冰冷的角落,背靠墻壁,閉上雙眼。
不是休息,而是將大腦運轉到極致。
他在模擬。
模擬崔氏核心人物可能的心態、利益考量、**訴求。
誰是關鍵人物?
現任崔氏家主,他的外祖父?
不,那位老人太過老謀深算,地位太高,絕不會輕易**。
崔氏中生代,那些手握實權的舅舅們?
他們各有**,心思更難揣測。
他的目標不能太大,太核心。
他需要的是一個……縫隙。
一個能在崔氏這堵厚墻上鑿開一絲縫隙的機會。
記憶如同龐大的數據庫,被他以現代的邏輯方式快速檢索、篩選、關聯。
忽然!
一個名字,一段極其邊緣的記憶碎片,閃爍了一下。
崔明禮。
他的一位遠房表舅。
在崔氏家族中并不起眼,官位不高不低,任太仆寺丞,掌管一部分車馬、輿輅、廄牧之政。
此人有個特點:嗜古成癡。
尤其癡迷于前朝金石、古玩篆刻,對帶有特殊銘文、印記的古物有著近乎偏執的收藏癖。
葉仲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再次伸手入懷,緊緊握住那枚瑞獸鎮紙。
指尖在那只沉睡小獸的背部細細摩挲。
之前未曾留意,此刻刻意感受,在那細微的鱗片紋路之下,似乎……真的刻著幾個極細微、幾乎與紋路融為一體的古篆字符!
那是崔氏內部一種極古老的標識,非核心成員不能辨認,象征著某種庇護與傳承!
對于崔明禮這種人來說,這件東西的價值,或許遠超它本身作為信物的意義。
這是一件足以讓他心*難耐、乃至瘋狂的“古物”!
一個計劃,一個極其冒險、卻又在黑暗中透出一線光亮的計劃,迅速在他腦中成型。
他需要讓這枚鎮紙, “偶然”地出現在崔明禮的視線里。
不能首接送上門,那太刻意,太容易被聯想到他身上。
必須是通過一個“意外”的、合情合理的渠道。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這間囚牢般的靜思殿,最終,落在了那盞即將油盡燈枯的燈盞上。
火。
油。
一個“意外”失火的現場?
不行。
火勢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設想,且極易**出縱火痕跡。
他的視線移動,最終定格在殿內唯一的那扇小窗。
窗口很高,且被木條封死,但仍有縫隙。
窗外,是靜思殿后院的一片荒蕪之地,雜草叢生,連接著一條極少人行走的偏僻宮道。
每日清晨,會有最低等的雜役太監推著糞車經過那里,收取各處的穢物。
一個……被“遺漏”的物件?
一場“無意”的丟棄?
葉仲的眼神越來越亮,思維的齒輪嚴絲合縫地轉動起來。
他撕下內袍最后一塊相對干凈的布料,將那枚鎮紙仔細地、一層層地包裹起來。
然后,他走到窗下,踮起腳,艱難地將手伸出木條的縫隙,用盡巧勁,將那個小布包塞進了窗外墻檐一道極其隱蔽的裂縫里。
做完這一切,他退回殿中。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那個收穢物的太監經過。
然后,他需要制造一點動靜,一點足以引起對方注意,卻又不會招致懷疑的動靜。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天色漸漸由墨黑轉為灰蒙。
終于!
遠處傳來了車輪碾過石板的沉悶聲音,“咕嚕咕嚕”,緩慢而規律。
來了。
葉仲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
他拿起那個喝水的、缺口的破碗,估算著距離和時機。
就在那車輪聲最近的那一刻——他猛地將破碗砸向殿內那張唯一的木桌!
“哐啷!”
一聲刺耳的碎裂聲,在黎明的寂靜中驟然炸響!
門外的車輪聲戛然而止。
顯然,外面的太監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
葉仲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短暫的寂靜后,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殿門,透過門縫往里窺探。
葉仲立刻癱軟在地,背對著門口,發出極其痛苦而虛弱的**,身體微微抽搐,仿佛正處于某種疾病的折磨之中,對門外的動靜“毫無所覺”。
門外的窺探持續了幾秒。
然后,腳步聲退開了。
似乎低聲嘟囔了一句“晦氣”,大概是以為里面的廢太子又發病摔了東西。
車輪聲再次響起,逐漸遠去。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靜。
但葉仲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計劃只完成了一半。
那個雜役太監會發現墻縫里的布包嗎?
他會有好奇心嗎?
他會據為己有嗎?
即便他拿了,又會如何處理?
會打開看嗎?
認得嗎?
會上交嗎?
無數的變量,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將萬劫不復。
這是一場豪賭。
賭的是人性中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好奇與貪婪。
他沒有任何掌控力,只能被動地等待命運的宣判。
這種將自身命運完全交托于未知的感覺,比剛才親手**更讓他感到窒息和焦灼。
他維持著倒在地上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具真正的**。
所有的感官卻提升到極致,捕捉著窗外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
風吹過荒草的聲音。
遠處隱約的鳥鳴。
還有……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布料摩擦墻磚的窸窣聲!
停了!
那車輪聲在極遠處,似乎又停頓了一次!
非常短暫!
葉仲的呼吸幾乎停止。
他聽到了!
那個太監,發現了那個布包!
他停下了車,取走了它!
希望之火猛地竄高了一寸!
但緊接著,是更深的焦慮。
他拿走了,然后呢?
他會怎么處理?
時間再次變得無比漫長。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首到天色完全亮起,灰白的光線從窗口的縫隙擠進來,驅散了殿內大部分的黑暗,也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種等待的焦灼逼瘋時——殿外,遠遠地,傳來一陣不同于雜役太監的、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清晰,正朝著靜思殿而來!
不是一個人!
葉仲的心臟驟然縮緊!
來了!
是福?
是禍?
他的手心瞬間布滿冷汗,但眼神卻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孤狼,猛地爆發出極致冰冷的光芒。
他迅速調整姿勢,讓自己看起來更加虛弱不堪,仿佛隨時都會咽氣,同時將那片染血的碎瓷片,悄悄攥回了袖中。
無論來的是誰。
新一輪的博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