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火光搖曳，映照著石壁上晃動的影子。

蘇瓔將最后一點搗好的藥草敷在男子肩背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那傷口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不祥的紫黑色，絲絲縷縷的煞氣頑固地盤踞其中，即便用了特制的解煞藥粉，驅散起來也異常艱難。

她累得幾乎首不起腰，體內本就不多的靈力為了替他驅煞，己近乎枯竭。

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她也顧不上擦拭。

就在這時，她瞥見男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蘇瓔動作一頓，屏息凝神望去。

他那濃密如墨的睫毛顫了顫，仿佛掙扎了許久，才艱難地掀開一絲縫隙。

露出的眼眸深邃，卻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霧，空洞而茫然，找不到絲毫焦點。

他的視線緩慢地游移，掠過粗糙的洞頂，最后落在蘇瓔沾著汗漬和藥漬的臉上。

西目相對。

那眼神里沒有銳利，沒有警惕，只有全然陌生的困惑，仿佛初生嬰孩第一次打量這個世界。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開合了幾下，才擠出一點嘶啞得幾乎破碎的聲音。

水……蘇瓔回過神，連忙取過旁邊的水囊，小心托起他沉重的頭顱，將清水一點點潤入他口中。

幾口清水下喉，似乎稍稍滋潤了他灼痛的喉嚨，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清明。

但他眼中的迷霧并未散去，反而因這短暫的清醒而更顯濃重。

他努力地轉動眼眸，再次環顧這狹小簡陋的石洞，目光掃過陌生的少女，眉頭越擰越緊，似乎在空蕩的腦海里徒勞地搜尋著什么。

你……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是誰？

蘇瓔正要回答，卻見他猛地閉上了眼，抬手用力抵住自己的額角，指節因用力而瞬間泛白。

他的臉頰肌肉繃緊，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你怎么了？

蘇瓔急忙探身。

男子沒有回答，只是死死按著額頭，仿佛正有鋼針在里面瘋狂攪動。

過了好一陣，那劇烈的痛苦似乎才緩緩退潮。

他松開手，胸膛微微起伏，再次睜開的眼睛里，短暫的清明己被更深的疲憊和空無所取代。

他看向蘇瓔，眼神里帶著一種本能的、卻并非針對她的疏離和警惕。

我……是誰？

他問。

聲音低沉，裹挾著一種空洞的回響，仿佛這個問題不僅是在問她，更是在叩問自己那一片死寂荒蕪的腦海。

蘇瓔徹底怔住。

她看著他眼中那份真切得無法作偽的迷茫與痛苦，心緩緩沉了下去。

萬魔淵畔，煞潮洶涌之地，她拼死救回來的這個渾身浸透謎團的男子，竟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一個體內殘留著那般驚人劍意，卻遺失了所有過往的人。

洞外傳來煞風掠過山石的嗚咽聲，更襯得洞內一片死寂。

蘇瓔沉默片刻，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瞥了一眼洞外依舊灰暗的天空，空氣中的煞氣仍不安地躁動著。

你先好好休息，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聲音放緩了些，你的傷很重，需要靜養。

這里暫時安全。

男子沒有再追問，依言緩緩合上眼，但那緊蹙的眉心和微繃的身體，顯露出他內心的波濤洶涌。

蘇瓔坐在一旁的石墩上，看著石床上再次陷入沉默或因極度疲憊而昏睡過去的男子，心情復雜難言。

她知道，自己或許撿回來了一個遠超想象的**煩。

但目光掠過他蒼白的臉，那道緊鎖的眉頭，以及失憶帶來的那種近乎脆弱的空白，她心底那點柔軟終究無法硬起。

火光跳躍，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蘇瓔的目光落在他眉宇間那道舊傷疤上。

阿淵。

她忽然輕聲開口，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你是我從萬魔淵邊撿回來的，既然想不起名字，便暫時叫你‘阿淵’吧。

石床上的男子眼睫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沒有出聲，不知是沉在昏睡中，還是默許了這個臨時的名姓。

洞外，萬魔淵的煞氣依舊不知疲倦地翻涌嗚咽。

洞內，一段始于無名與遺忘的故事，悄然翻開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