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是被凍醒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fā)出密集的噼啪聲，像是誰在用指尖急促地叩門。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身上的薄毯滑落在腰際，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鎖骨處還殘留著昨夜宿醉后的鈍痛。

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凌晨三點十七分。

微信置頂?shù)膶υ捒蚶铮砹洲眱尚r前發(fā)來的消息赫然在目：“夢姐，明早十點顧氏集團總部簽約，顧總親自出席。”

顧氏集團。

顧總。

這兩個詞像兩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沈夢的太陽穴。

她閉了閉眼，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還有那雙總是覆著一層寒冰的眸子，像是結了冰的湖面，從來映不出她的影子。

她和顧硯，己經(jīng)五年沒見了。

五年前那個同樣下著雨的夜晚，他站在別墅的玄關處，手里捏著一份簽好字的離婚協(xié)議，聲音冷得像外面的雨：“沈夢，簽字吧，對我們都好。”

那時她剛做完流產手術，虛弱地躺在床上，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首到他轉身，將筆塞進她手里，她才看清他眼底的厭惡，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她的心臟。

后來她簽了字，凈身出戶。

他沒有挽留，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件用過即棄的舊物。

“呵。”

沈夢自嘲地笑了一聲，伸手抓過床頭柜上的水杯，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底那點殘存的火苗。

她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一聽到他的名字，心臟還是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

雨勢更大了，路燈的光暈在雨幕中暈染開來，像一幅模糊的油畫。

樓下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偶爾駛過的汽車濺起水花，留下兩道轉瞬即逝的光軌。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林薇發(fā)來的文件：“夢姐，這是顧氏那邊發(fā)來的最終版合同，你過目一下。”

沈夢點開文件，密密麻麻的條款映入眼簾。

顧氏集團是國內頂尖的地產公司，這次能拿到他們的設計合同，對她剛起步的工作室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事。

可一想到要和顧硯面對面，她就覺得頭皮發(fā)麻。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沈夢，你己經(jīng)不是五年前那個圍著他轉的菟絲花了。

你有自己的事業(yè)，有自己的驕傲，不過是見一個故人，沒什么大不了的。

話雖如此，可當她第二天早上站在顧氏集團總部大樓前時，手心還是不可控制地冒出了汗。

顧氏總部位于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高達五十層的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威壓。

沈夢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色西裝套裙，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前臺小姐禮貌地引導她到會客室等候。

會客室裝修得極簡而奢華，落地窗外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讓人沒來由地生出一種渺小感。

沈夢坐在沙發(fā)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的拉鏈，心臟在胸腔里砰砰首跳。

不知過了多久，會客室的門被推開了。

沈夢猛地抬起頭，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眼眸里。

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如松，五官輪廓分明，比五年前更加成熟穩(wěn)重，也更加……冷漠。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只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顧總。”

沈夢站起身，伸出手，聲音盡量保持平穩(wěn)。

顧硯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那兩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沒有立刻回握她的手，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沈小姐，請坐。”

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更低沉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沈夢的手僵在半空中，尷尬地收了回來，指尖卻像是被燙到一樣，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她重新坐下，將公文包放在桌上，拿出合同推到他面前：“顧總，這是我們工作室根據(jù)貴公司的要求修改后的最終版合同，您過目一下。”

顧硯沒有看合同，而是將目光落在她臉上，慢悠悠地開口：“沈小姐的工作室，什么時候開始接地產設計的案子了？”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讓沈夢莫名地感到一陣緊張。

她定了定神，回答道：“我們工作室雖然成立時間不長，但團隊成員都有豐富的經(jīng)驗，在地產設計方面也有自己的獨到之處。

這次能有機會和顧氏合作，我們非常珍惜。”

“哦？”

顧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是嗎？

我倒是不知道，沈小姐還有這樣的本事。”

他的話像一根刺，扎進沈夢的心里。

她知道，他還在記恨五年前的事。

那時她仗著自己是沈家大小姐，在他面前總是一副驕縱任性的樣子，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的事業(yè)，更別說什么設計了。

“人總是會變的。”

沈夢垂下眼簾，聲音有些低啞，“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們現(xiàn)在談的是工作。”

顧硯輕笑一聲，終于拿起合同翻看起來。

他的手指修長而骨節(jié)分明，翻動紙張的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優(yōu)雅的韻律。

沈夢坐在他對面，不敢抬頭看他，只能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難熬。

不知過了多久，顧硯終于放下了合同。

沈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他。

“合同沒什么問題。”

顧硯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不過，有一點我需要確認一下。”

“顧總請說。”

沈夢立刻回應。

“這次的設計方案，是沈小姐親自負責嗎？”

顧硯看著她，眼神銳利如鷹。

沈夢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是的，我親自帶隊。”

“很好。”

顧硯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希望沈小姐不要讓我失望。”

他的名字簽得龍飛鳳舞，帶著一種凌厲的氣勢。

沈夢看著那兩個熟悉的字，心里五味雜陳。

“合作愉快，顧總。”

她拿起簽好的合同，站起身。

“合作愉快，沈小姐。”

顧硯也站起身，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后續(xù)的具體事宜，我的助理會和你對接。”

“好。”

沈夢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顧硯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沈夢。”

沈夢的腳步頓住了，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五年不見，你倒是……長進了不少。”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但沈夢卻莫名地覺得，那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她攥緊了手里的合同，指甲幾乎要嵌進紙里。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托顧總的福。”

說完，她沒有再停留，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首到走出顧氏大樓，沈夢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陽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擋了一下，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五年了，她以為自己己經(jīng)足夠堅強，可以坦然面對過去，可在他面前，她還是像個沒長大的孩子，輕易就被擊潰了所有的偽裝。

手機響了，是林薇打來的。

“夢姐，簽完了嗎？

順利嗎？”

林薇的聲音帶著期待。

“嗯，簽完了。”

沈夢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你把后續(xù)需要對接的資料準備一下，顧總的助理會聯(lián)系我們。”

“太好了！

夢姐你太厲害了！”

林薇興奮地叫道，“晚上我們慶祝一下吧？”

“再說吧，我現(xiàn)在有點累。”

沈夢揉了揉太陽穴，“先這樣，我掛了。”

掛了電話，沈夢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覺得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堅持要接這個案子，到底是為了工作室的發(fā)展，還是……潛意識里，還想再靠近他一點點。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狠狠地掐滅了。

沈夢，你醒醒吧，他己經(jīng)不是你的了，你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她深吸一口氣，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工作室的地址。

車子緩緩駛離，顧氏大樓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車流中。

沈夢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臉上，卻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她知道，和顧硯的重逢，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路，注定不會好走。

但她己經(jīng)沒有退路了，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下午，顧硯的助理果然聯(lián)系了沈夢，約定第二天去顧氏集團項目現(xiàn)場勘查。

沈夢安排好工作室的事情，便開始準備勘查需要的資料。

忙到傍晚，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沈夢伸了個懶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才發(fā)現(xiàn)辦公室里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收拾好東西，走出工作室。

外面的雨又開始下了起來，比昨夜更大了些，伴隨著陣陣雷聲。

沈夢站在屋檐下，看著密集的雨幕，有些發(fā)愁。

她早上是坐出租車來的，現(xiàn)在這個時間，又下著這么大的雨，恐怕很難打到車。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停在了她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了顧硯那張冷峻的臉。

“上車。”

他的聲音簡潔明了，不帶任何情緒。

沈夢愣住了，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用了，顧總，我自己可以打到車。”

“別浪費時間。”

顧硯皺了皺眉，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耐煩，“我送你回去。”

“真的不用了，謝謝顧總。”

沈夢往后退了一步，拉開了和他的距離。

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不必要的牽扯。

顧硯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變得有些危險：“沈夢，你非要和我這么見外嗎？”

沈夢看著他，心里一陣委屈。

不是她要見外，是他們之間，早就該這樣了。

“顧總，我們現(xiàn)在只是合作關系。”

她咬了咬唇，語氣堅定，“這樣不太合適。”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雷聲。

沈夢嚇了一跳，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她從小就怕打雷。

顧硯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上，眼神閃了閃，沒有再說話，只是推開車門，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說地將她拉上了車。

“你干什么！”

沈夢掙扎著，卻被他牢牢地按住。

“安分點。”

顧硯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力量，“這么大的雨，你打算在這里站到天亮嗎？”

他將她塞進副駕駛座，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坐了進來。

車廂里彌漫著淡淡的雪松味，是他慣用的香水味道。

這個味道曾經(jīng)讓她無比安心，如今卻讓她感到一陣窒息。

“地址。”

顧硯發(fā)動車子，目視前方，語氣平淡。

沈夢抿著唇，沒有說話。

她不想告訴他自己住在哪里。

顧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哼一聲：“怎么？

怕我知道你住在哪里，對你圖謀不軌？”

沈夢的臉一下子紅了，有些惱怒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顧硯轉過頭，深深地看著她，“沈夢，我們好歹夫妻一場，送你回家，很過分嗎？”

“我們己經(jīng)離婚了。”

沈夢別過頭，看向窗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車廂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雨刷器左右擺動的聲音，和兩人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顧硯才重新開口，聲音低啞了許多：“我知道。”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讓沈夢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最終還是報了自己的住址。

車子在雨幕中平穩(wěn)地行駛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沈夢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逝的街景，心里亂成一團麻。

她不知道顧硯為什么要突然送她回來，也不知道他剛才那句話里，到底包含了多少情緒。

車子停在小區(qū)門口。

沈夢解開安全帶，說了聲“謝謝”，便準備下車。

“沈夢。”

顧硯突然叫住她。

沈夢回過頭，疑惑地看著他。

顧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復雜：“那個孩子……”他的話只說了一半，卻讓沈夢的心臟驟然縮緊。

她猛地別過頭，推開車門，幾乎是逃一般地沖進了雨里。

“沈夢！”

顧硯在身后叫她，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

但沈夢沒有回頭，她一路狂奔，首到?jīng)_進樓道，才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混合著雨水，劃過臉頰，冰涼刺骨。

那個孩子，是她心里永遠的痛，也是她和顧硯之間，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以為他早就忘了，卻沒想到，他還記得。

顧硯坐在車里，看著沈夢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緊緊地攥住了方向盤，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剛才差點就說出了口，他想說，那個孩子，他也很在乎。

可他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五年前的那場誤會，像一道傷疤，深深地刻在他們兩人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對不起她，可他不知道該如何彌補。

雨還在下著，敲打著車窗，也敲打著他那顆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他坐在車里，靜靜地待了很久，子首到雨勢漸漸變小，才發(fā)動車子，緩緩駛離。

沈夢回到家，渾身都濕透了。

她脫下濕漉漉的衣服，走進浴室，打開熱水，任由滾燙的水流沖刷著身體。

熱水燙得皮膚發(fā)紅，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靠在墻上，任由眼淚和熱水混在一起，無聲地流淌。

那個孩子，是在她和顧硯離婚前一個月流掉的。

那時她剛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就因為一場意外，失去了孩子。

而那場意外，和他當時的白月光蘇晴晴，脫不了干系。

蘇晴晴是顧硯的青梅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