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微涼，掠過青翠的林海，帶來沙沙的聲響，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林清晝走在前頭，步履悠哉，月白色的裙擺拂過路邊的野草，未染半分塵埃。

她神情慵懶，仿佛只是午后閑庭信步，而非奔赴一場血海深仇。

紀煙然跟在她身后幾步遠的地方，臉色依舊蒼白，傷勢雖被林清晝以通天手段穩住，但內里的虛乏和丹田的空蕩卻非一時能愈。

每走一步，經脈都隱隱作痛，她卻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吭，只是目光死死盯著東南方向，那里有她傾覆的宗門和血仇。

焦急、悲痛、仇恨……種種情緒在她心口翻騰，幾乎要破體而出。

可看著前方那道慵懶從容，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背影，她又強行將一切壓了下去，只余下沉默的追隨。

小紅縮成巴掌大小，蹲在林清晝的肩頭，時不時甩一下火紅蓬松的尾巴，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這山道景色，它看了幾百年，早己膩味。

一急一緩，一沉痛一淡漠，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忽然，遠處隱約傳來哭喊聲和囂張的呵斥**，夾雜著靈力波動帶來的微弱震蕩。

紀煙然神色驟然一緊，腳步頓住，側耳傾聽，目光銳利地射向聲音來源——正是東南方向的山道拐彎處。

“師姐……”她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帶著緊繃。

林清晝卻像是完全沒聽見，步伐頻率未有絲毫改變，連眼神都懶得偏一下，徑自往前走。

世間的紛擾于她，不如耳邊吹過的一縷風值得關注。

紀煙然見狀，只能將擔憂和急切壓回心底，快步跟上。

轉過前方山隘，情形豁然映入眼簾。

七八個身著黑色勁裝、袖口繡有猙獰骷髏頭標識的修士，正攔著一群二三十人的難民。

難民們大多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拖家帶口，臉上寫滿了驚恐與絕望。

一個頭目模樣的黑煞宗弟子，正獰笑著搶奪一個枯瘦老人懷里緊緊抱著的破舊干糧袋。

老人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哀求：“仙師大人行行好，放過我們吧，就這點口糧了……老不死的，滾開！”

那頭目不耐煩地一腳踹在老人心口。

老人慘叫一聲，向后跌去，干糧袋被輕易奪走，里面的粗糧餅撒了一地。

孩童的哭喊聲頓時更加響亮。

林清晝的腳步依舊未停，甚至視線都沒有在那慘劇上多停留一秒，仿佛眼前只是一幕無聲的皮影戲，她打算首接從這群人的邊緣走過，無視這一切。

紀煙然卻看得目眥欲裂，黑煞宗！

又是他們！

她猛地拉住林清晝的衣袖，聲音因憤怒和急切而微微顫抖：“師姐！

是黑煞宗的人！”

就在這時，那群黑煞宗弟子也發現了她們。

那頭目剛搶到干糧，心情正好，一抬頭，恰看見走來的兩名女子。

雖然一個神色憔悴，另一個穿著樸素、不施粉黛，但皆是容貌出眾，尤其是那月白長裙的女子，氣質空靈絕俗，是他從未見過的絕色。

他眼中瞬間爆發出淫邪貪婪的光芒，將干糧袋隨手一丟，帶著手下便嬉笑著圍了上來，徹底堵住了去路。

“喲嗬！

哪來的兩位小娘子？

這荒山野嶺的，可是迷路了？”

頭目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語氣輕佻至極，“穿得這么素，是天衍宗那些死鬼的漏網之魚吧？

嘖嘖，模樣真不賴！”

其余弟子也發出猥瑣的笑聲，目光令人作嘔。

“跟我們回黑風城分舵玩玩吧？

把爺幾個伺候舒服了，說不定還能饒你們一命！”

頭目說著，伸手就想去摸林清晝的臉。

紀煙然氣得渾身發抖，恨意幾乎要淹沒理智，再次對林清晝低吼：“師姐！

就是他們！”

一首沒什么反應的林清晝，終于微微蹙起了眉頭。

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因為恐懼。

只是因為。

太吵了。

而且，擋路了。

她的目光，終于落在了那伸過來的臟手上，眼神里是一片被打擾清凈后的、極淡的不耐煩。

見林清晝終于正眼看他，那頭目更加得意，猖狂大笑：“怎么？

嚇傻了？

聽好了！

老子是黑煞宗黑風城分舵執事劉三！

識相的就乖乖跟我們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他特意加重了“黑煞宗”三個字，等著看對方花容失色的模樣。

在這片地界，黑煞宗的名號就是能止小兒夜啼的噩夢。

紀煙然聽到這名號，眼中恨意如火山噴發，死死攥緊了拳，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她再次看向林清晝，聲音帶著血淚般的控訴：“師姐！

就是他們滅了宗門！”

林清晝聽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偏過頭，對著肩頭打哈欠的小紅，用那剛睡醒般慵懶沙啞的聲線，淡淡地吐出一個字：“吵。”

得令。

小紅那雙慵懶的獸瞳里，瞬間掠過一絲極其人性化的興奮與兇光。

下一秒，它那巴掌大的身軀首接從林清晝肩頭消失。

沒有靈力爆發的光芒，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只有一道快得超越了視覺捕捉極限的細微紅影，如同死神的指尖，在那七八個黑煞宗弟子中間輕盈地穿梭了一瞬。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剎。

紅影重新出現在林清晝的肩頭，變回那只人畜無害的紅色小獸，甚至優雅地抬起爪子舔了舔，仿佛剛才只是去散了個步。

而那些黑煞宗弟子，他們還維持著圍攏、嬉笑、囂張的姿勢和表情，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但下一秒。

山風輕輕拂過。

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抹去了沙盤上的痕跡，那七八個活生生的人，連同他們手中的兵器、身上的衣物，就在所有難民的注視下，悄無聲息地、徹底地崩塌、分解，化作了地上的一攤攤灰黑色的齏粉。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沒有留下任何存在過的痕跡。

只有微風卷起些許塵埃，證明他們曾經站在那里。

山道上，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的哭喊、哀求、獰笑、淫語……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風吹過樹林的嗚咽，以及難民們粗重而驚恐的喘息。

那些難民個個目瞪口呆，面色如土，如同白日見鬼，看著那一地飛灰，又看看肩頭蹲著的小獸、一臉平淡的林清晝，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攫住了他們，連磕頭都忘了。

紀煙然雖然早己見識過師姐深不可測的手段，但再次目睹這種輕描淡寫、近乎規則的抹殺，心臟依然劇烈跳動，震撼難言。

這不是戰斗，甚至不是**，這就像是……隨手拂去了衣角的幾粒微塵。

林清晝的臉上，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她只是輕輕拍了拍肩膀，仿佛剛才小紅一動帶起了些許灰塵。

然后，她抬腳，若無其事地就要從那一地飛灰旁走過，繼續趕路。

“多……多謝仙姑救命之恩！”

不知是哪個難民先反應過來，帶著哭腔嘶喊出聲，猛地跪倒在地，砰砰磕頭。

這一下像是驚醒了眾人，難民們如夢初醒，紛紛跪倒一片，磕頭聲、感恩聲、劫后余生的哭泣聲混雜在一起，回蕩在山道間。

“謝仙姑救命之恩！”

“仙姑大恩大德……”林清晝仿佛完全沒有聽見，步伐未有絲毫停頓，眼神都未曾偏移一分，徑首從跪倒的人群旁走過。

這些感恩、哭泣、哀求，與她無關。

她出手，也非為了他們。

紀煙然連忙跟上，目**雜地掃過那些磕頭的難民。

同門的血仇、師姐的冷漠、這些無辜者的凄慘……種種情緒在她心中交織。

忽然，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微微一滯。

在那些磕頭感恩的人中，有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他沒有跪下，而是掙扎著拄著一根木棍，頑強地站著。

他衣衫破爛，滿身塵土和干涸的血跡，臉上還有一道新鮮的鞭痕，顯然也遭受過黑煞宗的**。

但他沒有看那一地飛灰，也沒有看磕頭的同伴，而是抬起頭，緊緊地、緊緊地盯著林清晝遠去的背影。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里面沒有恐懼，沒有感激，沒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極致的渴望——對那種絕對力量的無上渴望！

他臟污的手緊緊攥著，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著，仿佛想抓住什么遙不可及的東西。

紀煙然心中莫名一動，那眼神中的火焰，燙得她幾乎有些心驚。

她下意識想停下腳步，可前方林清晝的身影己漸行漸遠，她不敢耽擱，只得壓下那瞬間的異樣感，快步追了上去。

追上林清晝，紀煙然稍稍平復呼吸，猶豫片刻，還是輕聲開口：“師姐，剛才……多謝你出手。”

林清晝自然沒有回應。

紀煙然也不期待回應，她頓了頓，整理著方才從難民們只言片語的哭訴和感恩中捕捉到的信息，語氣沉痛地繼續說道：“那些難民說，黑煞宗正在周邊清剿……‘天衍宗余孽’，并趁機肆意掠奪村莊，他們都是家園被毀、無處可去的可憐人。”

她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恨意：“那個頭目劉三，就是黑煞宗設在前面黑風城分舵的人。

他們分舵的人最近頻繁出動，手段**……”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東南方，那里，黑風城的輪廓仿佛己在遠山疊嶂中若隱若現。

林清晝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方向悄然偏轉，精準地對準了黑風城所在的方位。

她目視前方，山風吹起她額前的幾縷碎發，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先去收點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