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臨川是被窗縫里鉆進來的第一縷陽光弄醒的。
不是那種盛夏刺眼的烈陽,是七月徐南常見的、帶著水汽的柔光,透過老舊的鋁合金窗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斑,正好落在墻角那箱電視碎片上。
碎片的玻璃渣反射著光,像撒了一地碎星星,卻扎得人眼睛發疼——那是昨晚劉梅鬧過之后,他和林婉連夜收拾出來的,林婉還特意找了個紙箱,墊了層舊報紙,怕玻璃劃破手。
他側過身,林婉還在睡,眉頭微微蹙著,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昨晚她陪他撿碎片到后半夜,手指被劃了道小口子,現在還貼著創可貼。
霍臨川輕輕碰了碰那片創可貼,林婉哼唧了一聲,往他懷里縮了縮,聲音含糊:“今天別跟媽吵……知道。”
霍臨川輕聲應著,把她散在額前的頭發捋到耳后。
屋里很靜,只能聽見窗外的聲音:樓下賣豆漿的三輪車“吱呀”碾過水泥路,小販的吆喝聲帶著徐南話的尾音,“熱豆漿——油條——”;遠處有自行車鈴響,叮鈴叮鈴的,混著早市的喧鬧,慢慢織成一片市井的暖。
可這暖里,藏著扎人的刺。
他瞥了眼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著,是劉梅凌晨兩點發的微信:“婉婉要是想通了,讓她給我回電話。”
沒提霍臨川,沒提昨晚砸電視的事,像什么都沒發生,又像什么都發生了——這種刻意的忽略,比當面罵他“窩囊廢”更讓人心沉。
霍臨川悄悄起身,怕吵醒林婉。
穿衣服時,手指碰到了貼身的口袋,硬邦邦的——是那半塊青銅羅盤碎片,用紅繩系著,貼在胸口。
昨晚回來后,碎片就沒再發燙,可現在貼著皮膚,卻像有股細弱的熱氣,慢慢滲進肉里,不燙,卻很清晰,像父親的手以前摸他頭時的溫度。
他走到客廳,蹲在那箱電視碎片前,打開紙箱。
林婉墊的報紙上,還留著她的字跡,是昨晚隨手寫的:“別生氣”。
三個字歪歪扭扭的,她平時寫字很工整,昨晚大概是哭了,手在抖。
霍臨川拿起一塊稍大的玻璃碎片,對著光看,能映出自己的臉——眼睛里還有***,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看著確實有些狼狽。
“發什么呆呢?”
林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她披著霍臨川的舊外套,頭發亂糟糟的,“豆漿快涼了,我下樓買了兩袋,還有你愛吃的油條。”
霍臨川趕緊把碎片放回紙箱,蓋好:“沒什么,看看能不能賣廢品。”
“賣什么呀,”林婉把豆漿遞過來,塑料袋上沾著水珠,“一斤玻璃才幾毛錢,不夠費勁的。”
她頓了頓,又說,“媽那邊……我早上給她打電話了,她說她就是氣糊涂了,讓你別往心里去。”
霍臨川接過豆漿,插吸管的手頓了頓:“你跟她說什么了?”
“沒說啥,”林婉坐在他旁邊的小馬扎上,油條遞過來,還熱乎著,“就說你今天要去收爛賬,路遠,讓她別再打電話催錢。”
她咬了口油條,聲音放輕,“婉婉弟買房的錢,我跟同事借了兩千,先給媽轉過去,剩下的……我們再想辦法。”
霍臨川心里一緊,攥著豆漿的手用了點勁:“你別跟同事借錢,我去想辦法。”
林婉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才三千多,跟同事借錢,指不定要聽多少閑話。
“你能有什么辦法?”
林婉抬頭看他,眼里沒怨,只有疼,“張濤都放話了,這個月沒業績就滾蛋,你還能去搶銀行啊?”
她笑了笑,“快吃吧,油條涼了就硬了。”
霍臨川沒說話,咬了口油條。
是他從小愛吃的味道,可現在嚼著,卻有點發苦。
他想起昨晚父親的筆記本,放在包里,夾在市場報告的最下面——那本筆記里,有一頁寫著“市井藏氣,患難見心”,是父親西十歲那年寫的,當時他還問父親什么意思,父親說“你以后會懂”。
現在他好像懂了,所謂“見心”,見的不僅是別人的心,還有自己的。
吃完早飯,霍臨川收拾東西。
把父親的筆記本放進包里時,手指碰到了那半塊羅盤碎片,碎片突然又熱了點,比剛才更明顯。
他愣了愣,抬頭看窗外——天陰下來了,剛才還亮著的光斑沒了,云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雨。
“我走了。”
他拎起包,林婉送他到門口,手里還攥著個塑料袋,里面是傘和紙巾:“聽說郊區那邊下雨了,別淋著。”
“知道。”
霍臨川接過塑料袋,手指碰了碰她的手,還是涼的,“你上班路上慢點,超市人多,別擠。”
林婉點頭,看著他下樓。
霍臨川走到單元門口,回頭看了眼三樓的窗戶——林婉還站在那兒,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轉身走進早市的人流里。
單元樓門口的墻上,還貼著昨晚劉梅鬧時留下的痕跡:有塊墻皮被蹭掉了,露出里面的紅磚。
住在隔壁的張阿姨正好買菜回來,看見他,趕緊拉著他往旁邊走:“臨川啊,昨晚那事,你別往心里去,老劉就是那脾氣,過兩天就好了。”
她從菜籃子里拿出一把小蔥,塞給他,“我自己種的,甜,晚上給婉婉做個蔥油面。”
“謝謝張阿姨。”
霍臨川接過小蔥,綠油油的,沾著泥土。
“跟阿姨客氣啥,”張阿姨拍了拍他的胳膊,“上次我家小孫子總哭,不是你讓我把搖籃挪到窗邊嗎?
后來就不哭了,你是個好人,那些閑言碎語別聽。”
她說著,往樓上瞥了眼,“老劉也不容易,兒子買房壓力大,就是嘴笨,不會說話。”
霍臨川笑了笑,沒說話。
張阿姨的好意,他記在心里,就像記著上次幫她挪搖籃時,看見她家里窗戶對著的方向,有股淡淡的生氣——不是什么大**,就是普通的居家氣,順了,人就安了。
他提著小蔥,往公交站走。
早市的人越來越多,賣菜的小販把攤子擺到了路邊,新鮮的西紅柿堆得像小山,紅得發亮;賣饅頭的蒸籠冒著白氣,香味飄得老遠;還有賣古董的,擺著些銅鎖、舊瓷片,跟開化寺那邊的舊貨攤差不多。
霍臨川路過一個賣舊書的攤子,老板抬頭看他,笑了笑:“小伙子,要找**書不?”
霍臨川搖頭:“不了,上班去。”
老板也不勉強,繼續翻著手里的舊報紙。
霍臨川走了幾步,又回頭看——那攤子上,擺著本跟父親筆記本封面很像的舊書,棕色皮革,磨得發亮。
他心里動了動,卻還是轉身走了——今天要去收爛賬,張濤催了好幾次,再晚就該挨罵了。
公交站臺上,人很多,大多是上班的、買菜的。
霍臨川站在最邊上,把小蔥放進包里,怕擠壞了。
旁邊有個老**,手里拎著個布袋子,里面是剛買的雞蛋,跟他搭話:“小伙子,去郊區啊?”
“嗯,去收點賬。”
霍臨川應著。
“郊區那邊不好走,昨天下雨,路滑,”老**嘆了口氣,“我兒子在那邊開工廠,上次去**,被人堵了半宿,最后還是報警才出來。”
她看了霍臨川一眼,“你**可得小心點,別硬碰硬。”
“知道,謝謝阿姨。”
霍臨川點頭。
公交車來了,擠得滿滿當當。
霍臨川最后一個上去,司機師傅喊:“往里走,往里走!”
他擠到后門,手里的包被蹭來蹭去,幸好包是帆布的,結實。
車開起來,晃晃悠悠的,窗外的風景慢慢往后退:早市的攤子、路邊的樹、墻上的小廣告,還有偶爾閃過的“房屋出租**”的牌子——徐南的夏天,連廣告都透著股急慌慌的勁兒。
他摸了**口的羅盤碎片,不燙了,卻很沉,像墜著塊小石頭。
想起父親以前說的“羅盤認主,氣隨人走”,當時他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明白——碎片的溫度,大概是跟著他的心思變的,昨晚他憋著氣,碎片就燙;今早跟林婉、張阿姨說了幾句話,心松了,碎片也靜了。
公交車到公司樓下時,正好八點五十。
霍臨川下了車,往寫字樓走。
這棟樓是徐南老城區的,一共六層,墻皮都有些剝落,市場部在三樓,最靠里的那間,窗戶對著后巷,終年不見多少太陽。
他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王鵬的聲音:“張經理,您放心,霍哥去收那筆賬,肯定沒問題——畢竟人家‘懂**’,說不定能讓那老賴自己把錢交出來呢!”
后面跟著張濤的笑聲:“別跟他提**,上次就是因為這個,差點丟了建材的單子。”
霍臨川腳步頓了頓,沒往前走。
他靠在樓梯間的墻上,聽著里面的對話——王鵬還在笑:“您說他是不是傻?
放著好好的數據分析不學,非要搞那些封建**,這次去收李老三的賬,有他好受的!
李老三是誰啊,在郊區開磚廠的,上次趙哥去**,被他放狗追了三條街!”
“讓他去,”張濤的聲音沉了點,“他這個月零業績,再收不回這筆賬,就別來了。”
霍臨川攥了攥拳頭,包里的小蔥好像被擠到了,葉子有點蔫。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辦公室。
辦公室里很吵,鍵盤敲擊聲、打電話聲混在一起。
王鵬坐在靠門的工位上,看見他進來,立刻沖張濤喊:“張經理,霍哥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霍臨川沒理,徑首走到自己的工位——最角落的那個,桌子比別人的矮一截,桌角還缺了塊,是上次王鵬撞的,一首沒修。
他放下包,剛想坐下,張濤就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一張紙,拍在他桌上:“李老三的賬,三個月了,一分錢沒要回來。
今天必須收回來,收不回來,你這個月績效扣光,還得寫檢討。”
霍臨川拿起那張紙,上面寫著“欠款金額:五萬八”,下面是李老三的地址:郊區磚廠路18號。
他抬頭:“李老三那邊……不好打交道吧?”
“不好打交道也得去!”
張濤瞪了他一眼,“王鵬本來要去,他今天要見劉總,沒時間。
你去,正好鍛煉鍛煉——別總想著那些沒用的**,把賬收回來才是本事!”
王鵬在旁邊插了句:“霍哥,要是實在不行,就跟我說,我讓我那磚廠的朋友幫你說說情——不過你也知道,我那朋友可是看我面子,跟**沒關系啊!”
辦公室里有人笑了,小李坐在對面,偷偷給霍臨川遞了個眼神,好像想說什么,又趕緊低下頭,假裝敲鍵盤。
霍臨川沒接王鵬的話,只是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包里:“我知道了,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
張濤有點意外,“不等會兒?”
“早去早回。”
霍臨川拎起包,沒再看辦公室里的人——王鵬還在跟同事說笑,張濤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小李偷偷把一顆糖放在他桌上,用便利貼寫著“霍哥加油”。
他心里暖了點,把糖放進兜里,轉身走了。
走出寫字樓,天更陰了,風也大了點,吹在臉上,帶著股土腥味——徐南郊區的風,總是這樣,裹著磚廠的灰。
霍臨川走到公交站,等去郊區的車。
旁邊有個賣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熱氣,香味勾人。
他摸了摸兜,還有十塊錢,是林婉早上塞給他的,讓他買水喝。
“師傅,要個紅薯。”
他遞過十塊錢。
“好嘞,剛烤好的,甜!”
師傅接過錢,從爐子里拿出一個紅薯,用報紙包著,遞給他。
霍臨川接過紅薯,熱乎的溫度透過報紙傳過來,暖了手心。
他咬了一口,甜得流汁,是小時候的味道——父親以前帶他去開化寺,也總買烤紅薯,說“甜的東西,能讓人心里亮堂”。
公交車來了,還是擠。
霍臨川抱著紅薯,找了個角落站著。
車開了,路過郊區的時候,能看見路邊的磚廠,煙囪冒著黑煙,把天染得更暗了。
有個大爺跟他搭話:“小伙子,去磚廠辦事啊?”
“嗯,收點賬。”
霍臨川應著。
“是不是李老三的賬?”
大爺問。
霍臨川愣了:“您怎么知道?”
“李老三啊,誰不知道,”大爺嘆了口氣,“欠了好多人的錢,上次有個小伙子去**,被他打得住院了。
你可得小心點,別硬碰硬。”
“謝謝大爺提醒。”
霍臨川把紅薯遞過去,“您吃一口?”
大爺擺手:“不了,我有糖尿病。”
他看著窗外的磚廠,“李老三以前不是這樣的,自從去年磚廠改了**,就越來越橫——他請了個‘大師’,在磚廠門口擺了個石獅子,說能‘鎮財’,結果財沒鎮住,倒把良心鎮沒了。”
霍臨川心里一動:“那石獅子……擺在哪了?”
“就擺在磚廠大門左邊,”大爺指了指窗外,“你去了就能看見,那獅子眼睛是紅的,看著就嚇人。”
霍臨川沒說話,把紅薯吃完,紙扔進垃圾桶。
車快到磚廠路時,他摸了**口的羅盤碎片,又熱了——比早上更明顯,像揣了個小暖爐。
他知道,這是氣場有問題的征兆,李老三的磚廠,怕是真有問題。
下了公交車,風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黃土,迷得人睜不開眼。
磚廠路兩邊都是矮房子,有的墻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路邊的樹葉子上蒙著層灰,蔫蔫的,沒一點生氣。
霍臨川按地址找,很快就看見了李老三的磚廠——大門很大,銹跡斑斑的鐵門上掛著“興旺磚廠”的牌子,左邊果然擺著個石獅子,半人高,漢白玉的,可眼睛卻涂著紅漆,在灰蒙蒙的天里,看著格外扎眼。
他剛走到門口,就被一個保安攔住了:“干什么的?”
“找李老三,**。”
霍臨川拿出張濤給的單子。
保安瞥了眼單子,又上下打量霍臨川:“**的?
等著,我去叫老板。”
他進去沒兩分鐘,就出來了,身后跟著個矮胖的男人,穿著迷彩服,肚子很大,臉上留著絡腮胡,正是李老三。
“你是張濤派來的?”
李老三上下看霍臨川,眼神像刀子,“上次趙哥來,被我放狗追了三條街,你知道不?”
“知道。”
霍臨川點頭,“但我不是趙哥,我是來跟你談賬的。”
“談賬?”
李老三笑了,往地上吐了口痰,“沒錢!
磚廠不掙錢,拿什么還?
你要是有本事,就把這磚廠搬空,抵賬!”
旁邊的保安也跟著笑:“小子,識相點,趕緊走,別等我們老板放狗。”
霍臨川沒走,他看著那只石獅子,又看了看磚廠里面——煙囪冒著黑煙,飄到半空,繞著磚廠打了個圈,沒散出去,反而往廠里縮。
他知道,這是“死氣裹財”的局,石獅子被人動了手腳,不是鎮財,是聚煞,難怪李老三越來越橫,越來越不講理——煞氣裹著心,人就容易糊涂。
“李老板,”霍臨川開口,“你這石獅子,擺錯了。”
李老三愣了:“你說什么?”
“獅子眼睛涂紅漆,本是為了‘鎮煞’,可你擺錯了位置,”霍臨川指著獅子,“大門左邊屬‘青龍位’,擺獅子本沒錯,可你這獅子頭對著的是廠里的窯口,窯口是‘火位’,火克金,獅子鎮不住煞,反而聚煞——你這磚廠,是不是最近總出事故?
工人受傷,磚的質量也差了?”
李老三的臉瞬間變了:“你怎么知道?”
旁邊的保安也愣了——磚廠最近確實不順,上周有個工人被窯里的火燙傷了,前幾天又有一批磚不合格,客戶退了貨,損失了好幾萬。
這些事,李老三沒跟外人說過。
“我猜的。”
霍臨川沒說**,只是笑了笑,“要是把獅子挪到右邊‘**位’,頭對著外面的路,再把紅漆刮掉,用清水擦干凈,說不定會好點。”
李老三盯著霍臨川,半天沒說話。
他想起那個“大師”跟他說的“獅子擺左,鎮住財路”,現在看來,根本是騙人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放低了點:“你……懂**?”
“不懂,”霍臨川搖頭,“就是以前聽人說過幾句,隨便猜猜。”
他拿出單子,“賬的事,李老板要是現在不方便,可以緩幾天,但總不能一首拖——你這磚廠要是一首不順,錢也不好賺,對不對?”
李老三沒說話,蹲在地上,摸了摸石獅子的底座。
底座上有幾道劃痕,是上次工人搬的時候弄的。
他抬頭看霍臨川:“你要是能讓我磚廠順起來,這五萬八,我一分不少給你。
要是不行……我試試。”
霍臨川打斷他,“不用搬獅子,你找塊布,把獅子眼睛擦干凈,再在門口撒點清水,下午就能見效果。”
李老三半信半疑,但還是讓保安找了塊布和桶水。
保安擦獅子眼睛的時候,李老三盯著霍臨川:“你要是騙我,我饒不了你。”
“騙你沒好處。”
霍臨川幫著撒水,清水灑在獅子身上,紅漆被沖掉了點,露出里面的漢白玉,看著清爽多了。
他撒完水,又往磚廠里面看了眼——窯口的黑煙好像淡了點,不再往廠里縮了。
“行了,”霍臨川拍了拍手,“下午看看,要是工人沒再受傷,磚的質量也好了,你就把錢打給公司。
要是不行,我再來跟你想辦法。”
李老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霍臨川轉身要走,李老三突然喊住他:“等等,中午在這吃碗面吧,廠里有食堂。”
“不了,還有事。”
霍臨川擺手,“錢的事,記得就行。”
他剛走出磚廠大門,就聽見里面傳來保安的聲音:“老板,窯里的火好像變穩了!”
李老三沒應聲,但霍臨川能感覺到,磚廠的氣場松了點,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繃的——煞氣散了點,人的心氣也會順點。
走在磚廠路上,風還是大,但沒那么嗆人了。
霍臨川摸了**口的羅盤碎片,不燙了,恢復了平時的溫度。
他想起父親筆記里的話:“煞不聚,人自安;氣不順,事難成。”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霍臨川沒首接回公司,他想繞去開化寺——早上路過舊書攤時,心里總有點惦記,想再去看看那本跟父親筆記本像的舊書。
從郊區回市區的公交車很慢,搖搖晃晃的,走了快一個小時。
快到開化寺時,天突然暗了下來,烏云像被人打翻了墨水瓶,瞬間染黑了半邊天。
緊接著,雨點就砸了下來,先是零星的幾滴,很快就變成了瓢潑大雨,砸在車窗上,“噼里啪啦”響,什么都看不清。
公交車在開化寺站停下,霍臨川趕緊下車,撐起林婉給的傘。
傘是舊的,傘骨有點彎,只能勉強遮住上半身。
他往早市里面跑,想找個地方躲雨——早市的攤子大多是臨時的,只有少數幾家有固定的棚子,上次霍臨川躲雨的那家舊貨攤,就在最里面。
跑了沒幾步,褲腳就濕了,貼在腿上,涼颼颼的。
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流,滴在臉上,有點疼。
他終于跑到了舊貨攤前——還是上次那個棚子,藍色的塑料布搭的,邊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竹竿。
棚子下面,擺著一排排舊書、舊瓷片、舊銅器,堆得滿滿當當,蒙著層灰。
一個老**坐在棚子里面的小馬扎上,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本舊書在翻。
她穿著灰布褂子,頭發花白,梳成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著。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了霍臨川一眼,笑了:“小伙子,又來躲雨啊?”
霍臨川愣了——上次他來的時候,老**好像不是這個樣子,可又覺得眼熟。
他點頭:“嗯,下雨了,躲躲。”
“進來吧,傘放外面,別弄濕了書。”
老**指了指棚子角落的空位,“剛擦過,不臟。”
霍臨川走進棚子,把傘靠在竹竿上。
棚子里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掛在棚頂,照著滿堆的舊貨。
空氣里有股霉味,混著舊書的紙香,還有雨水的潮氣,很特別,像老時光的味道。
“上次跟你說的那本**書,還在嗎?”
霍臨川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他想起父親的筆記本,想起剛才磚廠的石獅子,心里總有點惦記。
老**笑了,從身后的木箱里拿出一本舊書,遞給他:“你說的是這本?
《**秘要》?”
霍臨川接過書,封面是棕色的皮革,磨得發亮,上面有暗紅色的紋路,像血印,又像天然的花紋。
他翻開第一頁,里面夾著半枚青銅羅盤碎片,跟他胸口的那半塊,形狀正好能對上!
“這……”霍臨川愣住了,手里的書突然變沉了。
“別急,”老**喝了口茶,茶碗是粗瓷的,有個小豁口,“這書跟你有緣,上次你沒要,我就留著了。
今天下雨,你又來,說明緣分沒斷。”
“您怎么知道我要找這本書?”
霍臨川問。
“看你胸口的東西,”老**指了指他的胸口,“那半塊羅盤碎片,是你父親的吧?”
霍臨川更愣了:“您認識我父親?”
“不算認識,”老**搖頭,“但我認識這羅盤——是玄門老物件,以前我師傅見過。
這羅盤分兩半,合在一起,才能用。
這本書里的碎片,是另一半。”
霍臨川把胸口的碎片拿出來,放在書上的碎片旁邊——果然,嚴絲合縫,像從來沒分開過。
兩塊碎片碰到一起的瞬間,突然發出一陣微弱的金光,緊接著,書里的暗紅色紋路像活了一樣,慢慢游動起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他的胳膊上爬。
“這是……”霍臨川有點慌,想把書扔了。
“別扔,”老**按住他的手,“這是‘氣感’,書在認主。
你父親沒跟你說過?
這《**秘要》是玄門古書,得有羅盤碎片才能激活,激活了,才能看見里面的真東西。”
霍臨川低頭看書——剛才還模糊的紋路,現在變得清晰了,是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還有幾幅圖,畫著山脈、房屋,旁邊寫著“尋龍點穴辨氣識煞”的字樣。
“我父親……只跟我說過羅盤認主,沒說過這本書。”
霍臨川的聲音有點啞——父親走得早,他還有好多事沒來得及問。
“你父親是個好人,”老**嘆了口氣,“當年他本來能進玄門,可因為家里窮,放棄了,去當了普通工人。
他怕你走他的老路,所以沒跟你說太多——玄門這條路,不好走。”
霍臨川沒說話,手指摩挲著書里的碎片。
他想起父親的筆記本,想起磚廠的石獅子,想起張濤的刁難、王鵬的嘲諷,心里突然有股勁——他不想走父親的老路,可也不想像現在這樣,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
“這書……多少錢?”
他抬頭問。
“五十塊,”老**笑了,“跟上次一樣。
你要是有緣分,拿著;要是沒緣分,就算了。”
霍臨川從兜里拿出五十塊錢,遞過去——這是他身上最后一點錢,本來想中午吃飯的。
老**接過錢,放進一個舊鐵盒里,鐵盒上銹跡斑斑,里面裝滿了零錢。
“拿著吧,”老**把書推給他,“記住,書里的東西,能幫人,也能害人,看你怎么用。
別學那些歪門邪道,守著本心,比什么都強。”
霍臨川點頭,把書和碎片放進包里。
剛想道謝,就聽見棚子外面傳來一陣吵聲——好像有人在喊“抓小偷”!
他趕緊走到棚子口,往外看——雨里,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手里攥著個女士包,正往這邊跑,后面跟著個女人,穿著連衣裙,鞋都跑掉了,哭著喊:“我的包!
抓小偷啊!”
小偷跑過舊貨攤,看見霍臨川,愣了一下,又趕緊往前跑。
霍臨川想都沒想,伸腳絆了他一下——小偷沒防備,“撲通”一聲摔在泥水里,包掉在旁邊。
“還想跑!”
霍臨川走過去,撿起包,遞給追上來的女人。
女人接過包,哭著道謝:“謝謝你,小伙子,里面有我的工資卡,還有我兒子的學費……”小偷從泥水里爬起來,惡狠狠地瞪著霍臨川:“你多管閑事!”
他沖過來想打霍臨川,可剛走兩步,就被地上的石頭絆倒了,又摔了一跤,這次摔得更重,半天沒爬起來。
“別打了,”老**從棚子里走出來,手里拿著根竹竿,“再打,**就來了。”
小偷抬頭看了看老**,又看了看周圍——己經有人圍過來了,指指點點的。
他不敢再鬧,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跑了。
女人還在道謝,霍臨川擺擺手:“沒事,應該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撿包的時候,被小偷手里的東西劃了道口子,血滴在地上,混著雨水,慢慢流到了他放在旁邊的《**秘要》上。
就在血碰到書的瞬間,書里的暗紅色紋路突然變得鮮艷起來,像活了一樣,順著血跡,往他的傷口上爬。
霍臨川覺得手指一陣發燙,緊接著,胸口的羅盤碎片也熱了起來,兩塊碎片好像有了感應,在包里微微震動。
“小伙子,你沒事吧?”
老**走過來,看了看他的手,“傷口得處理一下,別感染了。”
“沒事,小口子。”
霍臨川搖搖頭,把書放進包里——他能感覺到,書里的紋路還在動,像有什么東西要醒過來。
雨小了點,天邊露出了點微光。
女人道謝后走了,圍觀的人也散了。
霍臨川收拾好東西,跟老**道別:“謝謝您,我該回公司了。”
“走吧,”老**笑了,“記住我說的話,守好本心。
以后要是有難處,再來找我。”
霍臨川點頭,撐起傘,往公司的方向走。
雨絲落在傘上,輕輕的,像羽毛。
他摸了摸包里的書,還在微微震動,胸口的碎片也暖暖的,很舒服。
他想起父親的話,想起林婉的笑,想起張阿姨的小蔥,心里突然亮堂了——或許,他的緣分,真的來了。
霍臨川回到公司時,己經下午三點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王鵬不在,應該是去見劉總了;小李看見他,趕緊站起來:“霍哥,你回來了!
張經理剛才還問你呢!”
“嗯,”霍臨川放下包,“李老三那邊,答應明天打錢。”
小李眼睛亮了:“真的?
霍哥你太厲害了!
我還以為你要被他為難呢!”
“運氣好。”
霍臨川笑了笑,沒提石獅子的事,也沒提《**秘要》——他打開包,把書放進抽屜里,鎖好,又把羅盤碎片貼身放好。
張濤從辦公室里出來,看見他,走過來:“賬收回來了?”
“明天打錢到公司賬戶。”
霍臨川拿出單子,遞給張濤。
張濤接過單子,有點意外:“沒為難你?”
“沒有,李老板挺好說話的。”
霍臨川沒多說。
張濤點了點頭,沒再問——他本來以為霍臨川收不回這筆賬,甚至可能會被打,沒想到這么順利。
他拍了拍霍臨川的肩膀:“干得不錯,這個月績效不扣了。”
“謝謝張經理。”
霍臨川點頭。
王鵬正好從外面回來,聽見他們的對話,臉色有點不好看:“霍哥可以啊,李老三都能搞定,是不是找了什么關系?”
“沒有,就是跟他聊了聊。”
霍臨川沒理他的陰陽怪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他想看看公司的項目資料,明天還要去看**,不能耽誤。
小李偷偷把早上的糖遞給霍臨川:“霍哥,你吃,剛才王鵬想拿,我沒給他。”
霍臨川接過糖,剝開糖紙,放進嘴里——甜絲絲的,像剛才吃的烤紅薯。
他抬頭看了眼窗外,雨停了,天邊有一道淡淡的彩虹,很細,卻很亮。
他摸了**口的羅盤碎片,不震了,卻很暖,像父親的手,在陪著他。
下班的時候,林婉發來微信:“晚上想吃蔥油面,我買了蔥。”
霍臨川回復:“好,我馬上回去。”
他收拾好東西,跟小李、張濤道別,走出寫字樓。
夕陽照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他想起老**的話“守好本心”,想起林婉的笑,想起張阿姨的小蔥,心里突然很踏實——或許,他的逆襲,真的開始了。
走到公交站,霍臨川又回頭看了眼開化寺的方向——舊貨攤的棚子還在,老**坐在里面,好像在看他,笑了笑。
霍臨川也笑了,轉身走上公交車,手里的包很沉,卻很安心——里面有他的希望,有他的未來,還有屬于他的,玄門正道。
小說簡介
《風水瞳:從職場棄子到玄門大佬》中的人物霍臨川林婉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都市小說,“瀟河一枝花”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風水瞳:從職場棄子到玄門大佬》內容概括:七月的徐南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周五下午的市場部辦公室更是把這份悶熱攥得緊實。百葉窗是前年剩下的淺灰色塑料片,邊緣卷著毛邊,有的地方還裂了小口,陽光透過縫隙斜斜扎進來,在積灰的辦公桌上投下長短不一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沒收拾的碎玻璃。二十三個工位擠在不到八十平米的空間里,老式空調掛在墻角,風葉上沾著厚厚的灰,吹出來的風都帶著股陳腐的熱氣,嗡嗡的運轉聲里,還混著鍵盤敲擊聲、竊竊私語聲,像一潭發悶的死水。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