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滋潤了土地，卻潤不透村民們心頭的焦灼。

當晨曦再次降臨，冰冷的現(xiàn)實如同宿醉后的頭痛，更加清晰地擺在所有人面前。

雨能緩解旱情，卻變不出錢糧，更趕不走如跗骨之蛆的稅吏。

三百錢一戶，對于一貧如洗的村民來說，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天文數(shù)字。

張角一夜未眠。

一年壽元的代價遠比他想象的更為沉重。

不僅僅是頭發(fā)灰白、面容憔悴，更是一種從骨髓里透出的虛弱和寒冷，仿佛生命的爐火被強行抽走了大半柴薪。

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卻在虛弱軀體的映襯下，燃燒得更加幽深、更加執(zhí)拗。

太平要術(shù)系統(tǒng)的界面在他意識中懸浮著，如同一個**與詛咒并存的潘多拉魔盒。

小范圍祈雨術(shù)的選項己經(jīng)灰色。

而其他選項，諸如初級療傷藥配方（需銀八十兩）、優(yōu)質(zhì)粟米種一斛（需銀五兩）、簡易水泥制法（需金一斤！

）……后面標注的價值單位讓他觸目驚心。

他必須立刻弄到錢，或者等值的金銀。

“道長……”趙三端著一碗清澈見底、幾乎能數(shù)清米粒的稀粥，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看到張角仿佛一夜蒼老的面容，眼眶瞬間紅了，“您……您喝點粥吧……”張角搖搖頭，推開粥碗，聲音沙啞卻堅定：“趙三，我那柄師傳的桃木劍，還有那幾卷《道德經(jīng)》、《太平經(jīng)》殘卷，包好給我。”

趙三愣了一下，瞬間明白過來：“道長！

那可是您……快去！”

張角打斷他，目光掃過窗外依舊惶恐的村民，“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有些東西，該舍就得舍。”

支走了趙三，他獨自站在屋內(nèi)，意識再次沉入系統(tǒng)。

他需要知道這個世界的貨幣與系統(tǒng)的兌換關(guān)系。

經(jīng)過仔細探查，一段信息涌入腦海：此世流通，多以五銖錢計。

然系統(tǒng)所標，乃天地精華所值。

兌率如下： 1 金 = 10000 錢 1 兩黃金 =10 兩白銀= 1000 錢 1 兩白銀 = 100 錢 系統(tǒng)標“需銀X兩”，即需支付價值X兩白銀之財物（銅錢或金銀實物）。

“一兩白銀等于一百文銅錢……”張角默算著，“初級凈水符需銀五十兩，就是五萬文錢……簡易水泥需金一斤，就是一萬文錢……” 算到這里，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這簡首是一個乞丐在幻想金山銀山。

趙三很快回來了，手里捧著一個小小的、打滿補丁的布包，遞過來時手都在顫抖。

張角打開，里面是那柄紋理細膩卻略顯陳舊的桃木劍，以及三卷用麻繩系著的、邊角磨損嚴重的竹簡。

這就是原主最珍貴的財產(chǎn)。

“我去郡城一趟。”

張角將布包仔細系好，聲音平靜，“總得試試。”

去往巨鹿郡城的路上，景象比村落更加觸目驚心。

龜裂的田地、廢棄的村莊、路旁不時可見倒斃的尸骸，無人收殮，任由烏鴉和野狗啃食。

偶爾有面黃肌瘦的流民踉蹌而行，眼神麻木，如同行走的骷髏。

官道之上，偶爾有鮮衣怒**豪奴或者差役呼嘯而過，對路旁的慘狀視若無睹。

郡城門口，守門的兵丁無精打采，但對入城的百姓卻盤查甚嚴，尤其是看著像逃難來的，輕則呵斥，重則搜刮一番再驅(qū)逐。

城墻之上，張貼著加征捐稅的告示，蓋著太守的大印，****，冰冷而權(quán)威。

張角低著頭，裹緊破舊的道袍，混在人群中進入城內(nèi)。

城內(nèi)景象稍好，但依舊蕭條，商鋪大多關(guān)門歇業(yè)，只有糧店和當鋪還開著門，門口排著長隊，糧價高得令人咋舌。

一斛粟米的價格，幾乎抵得上一個壯勞力一年的口糧錢。

他找到一家看起來門面最大的當鋪——“恒通典當”。

柜臺后的朝奉耷拉著眼皮，漫不經(jīng)心地打開他的布包，捏起桃木劍看了看，又瞥了眼那幾卷竹簡，嘴角撇了撇。

“破木頭一根，舊竹簡幾片。

這年頭，兵荒馬亂，這玩意可不值錢。”

朝奉拉長了聲音，伸出兩根手指，滿是施舍的語氣，“看在你是道人的份上，給你二百錢，愛當不當。”

二百文！

距離那動輒數(shù)千數(shù)萬的系統(tǒng)兌換需求，依舊是九牛一毛！

甚至不夠支付最便宜的特制***（需銀五兩）！

張角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當。”

他干澀地吐出這個字。

拿著那沉甸甸卻又輕飄飄的二百文錢，他走出當鋪。

陽光刺眼，他卻感到一陣陣發(fā)冷。

系統(tǒng)的兌換列表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沒有錢，所謂的“太平要術(shù)”不過是鏡花水月。

他在蕭條冷清的街道上失魂落魄地走著，思考著還能有什么辦法。

忽然，一陣更加凄厲的哭喊聲和囂張的呵斥聲從前方的巷口傳來。

只見幾個如狼似虎的差役，正從一間低矮的土屋里拖出一個瘦弱的少年，那少年驚恐地哭喊著。

一個老婦撲出來，死死抱住差役的腿：“官爺！

行行好！

不能抓我孫兒啊！

他才十西！

**去年被抓了壯丁，他娘病死了，家里就剩他一個勞力了！

你們抓他去修宮，就是要我這一家的命啊！”

一個班頭模樣的差役，一臉橫肉，不耐煩地一腳將老婦踹開：“滾開！

老虔婆！

太守大人有令，所有壯丁優(yōu)先征調(diào)修建洛陽南宮！

延誤了工程，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修宮？

我們都快**了，還修的什么宮啊！”

老婦趴在地上，絕望地捶打著地面。

“嘿！

還敢誹謗**！

看來是通匪的刁民！

一并帶走！”

班頭厲聲喝道，揮手就讓手下拿人。

張角看得心頭火起，下意識地就想上前理論，卻被旁邊一個賣草鞋的老者死死拉住衣袖。

“小道長，莫去，莫去……”老者壓低了聲音，渾濁的眼里滿是恐懼，“沒用的。

看見沒，那邊茶棚里坐著喝茶的那個，穿綢衫的，就是昨日去你們村那個王稅吏的親舅舅，在郡丞府里當差哩……這些人，****，胥吏一氣！

你去了，不但救不了人，自己也得被安個罪名抓進去，到時候，死活可就由不得你了！”

張角順著老者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見一個穿著體面綢衫、蓄著短須的中年人，正悠閑地坐在不遠處的茶棚里，品著粗茶，冷眼看著這邊的鬧劇，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習以為常的戲謔和冷漠。

****，胥吏橫行！

從村里到郡城，這張貪婪而**的網(wǎng)，無處不在！

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終于徹底淹沒了張角。

他原本還殘存的一絲幻想——或許能向更高一層的官府申訴，或許能遇到一個清官——在這一刻被現(xiàn)實碾得粉碎。

從里正到稅吏，從郡兵到郡丞的親信，整個官僚系統(tǒng)己經(jīng)從根子上爛透了！

它不再**做主，而是一張巨大的、貪婪的蛛網(wǎng)，將底層百姓死死纏住，吸**們的血肉，首到敲骨吸髓！

“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活路了嗎？”

他喃喃自語，聲音干澀得如同摩擦的沙礫。

賣草鞋的老者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活路？

有啊，上山落草，或者……就在這等死。”

落草為寇？

張角心中猛地一震。

原主的記憶里，關(guān)于太行山巾盤踞的賊寇的傳聞浮現(xiàn)出來。

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他意識中的太平要術(shù)系統(tǒng)忽然輕微震動了一下。

推演功能自動閃爍起來，旁邊浮現(xiàn)出幾行模糊扭曲、如同水中倒影的字跡：巨鹿郡……西山道……明日午時……官銀……護衛(wèi)……松懈……雷雨……信息斷斷續(xù)續(xù)，極不完整。

但一股比之前更加劇烈的、仿佛要將靈魂撕裂的頭痛猛地襲來！

代價……窺視天機、尤其是窺視“改變未來”可能性的代價！

張角悶哼一聲，扶住旁邊骯臟的墻壁，才沒有當場癱倒。

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眼前陣陣發(fā)黑。

但這模糊的示警，結(jié)合剛才所見所聞，一個瘋狂而危險的念頭，終于在他腦海中徹底成型，再也無法揮去。

官銀……押運……松懈……既然這官府不給我們活路，那我們就自己去拿！

從這吃人的世道手里，搶出一條活路來！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感到戰(zhàn)栗。

但看著街上麻木的行人，聽著遠處老婦和少年絕望的哭嚎，想起村里鄉(xiāng)親們等死的眼神……那戰(zhàn)栗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他緊緊攥住了懷中那僅有的二百文錢，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點燃**的信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