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踝的腫痛持續了三天。
這三天里,賀卿詞被困在棲梧閣的一方天地。
舞是跳不成了,但模仿從未停止。
容老夫人身邊的孫嬤嬤來了,帶來了幾本裝幀精美的詩集和一本字帖。
“沈姑**字,是得了顏真卿公的真傳,豐腴雄渾,骨力遒勁。”
孫嬤嬤將字帖攤開在她面前,指尖點著上面簪花小楷寫就的批注,“尤其是這小楷,閨閣中少有這般氣象。
賀姑娘,您的字……過于清瘦了,帶了幾分寒窘氣,得改。”
賀卿詞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確實是好字,開闊明媚,一如沈未晞其人。
而她自己的字,承自家學,父親總說“字如其人,清瘦些好,有風骨”。
如今,這風骨卻成了需要被剔除的“寒窘氣”。
她沉默地鋪開宣紙,研墨。
孫嬤嬤就站在一旁,目光如炬,盯著她的每一筆,每一劃。
“手腕沉下去,力道不對。”
“這一撇,太過急促,失了從容。”
“重寫。”
一張又一張寫廢的宣紙被團起扔進角落的紙簍,如同她被棄若敝履的舊日印記。
手腕酸澀難當,心頭更是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濕漉漉,透不過氣。
偶爾,她也會走神。
目光掠過窗外,院中一株老梅枝椏嶙峋,己有零星花苞掙扎著探出頭,透著不顧一切的倔強。
像她,卻又不像。
她連掙扎都得藏在無人可見的皮囊之下。
第西日清晨,腳踝好了大半。
她正對著鏡子,練習沈未晞慣有的、唇角上揚恰好三分甜度的微笑,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不是丫鬟們慣常的腳步聲。
她笑意一僵,迅速斂去,恢復成無波無瀾的溫順模樣,抬眼望去。
容潯站在門口,并未立即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墨青色常服,少了些平日的凌厲,但眉宇間的疏離依舊如終年不化的冰雪。
他目光淡淡掃過室內,最后落在她身上,看不出情緒。
“能走了?”
他問。
賀卿詞起身,微微屈膝:“回容爺,己無大礙。”
“嗯。”
他邁步進來,帶來一陣清冷的寒梅冷香。
“今日不必練舞習字,隨我去個地方。”
他沒有多說要去何處,她也不問。
在這里,她只需要服從。
馬車早己備好,車廂寬敞奢華,鋪著厚厚的絨毯,中間固定著一張小幾,上面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和一碟精致的點心。
容潯上車后便闔眼假寐,仿佛當她不存在。
賀卿詞縮在最角落的位置,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
她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外面是熙攘的街市,人聲、吆喝聲、孩童的笑鬧聲潮水般涌來,又迅速退去。
那是鮮活的人間煙火,與她隔著一層厚厚的車簾,如同隔著一個世界。
馬車最終停下。
容潯睜開眼,率先下車。
賀卿詞跟著下去,抬頭一看,竟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廟——大相國寺。
她心中微詫,面上卻不露分毫。
容潯不像是會來這種地方的人。
他引著她,并未前往大殿拜佛,而是繞過喧鬧的前寺,沿著一條清幽的石徑往后山走去。
越走越僻靜,香客的喧嘩漸漸被鳥鳴和風聲取代。
最終,他在一片竹林掩映的獨立院落前停下。
院門匾額上寫著“靜心齋”三個字。
推門而入,院內潔凈無塵,只有一方石桌,幾個石凳。
正面一間禪房,門開著,隱約可見里面簡單的陳設:一床,一桌,一椅,墻上掛著一幅字,只有一個筆力遒勁的“靜”字。
容潯站在院中,目光投向那禪房,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復雜。
懷念,痛楚,隱忍,還有一絲近乎虔誠的溫柔。
“未晞生前,每逢心煩,便會來此小住幾日。”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她說這里清凈,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賀卿詞的心猛地一縮。
她明白了,他帶她來,并非為她,而是為了透過她,觸摸那個逝去的影子。
“你在此處住一晚。”
容潯轉過身,命令道,“感受她曾感受過的,想想她曾想過的。
明日此時,我來接你。”
他要她在這充滿沈未晞氣息的地方,更好地成為她。
說完,他不再看她,仿佛完成了一項必要的儀式,轉身離去。
院門輕輕合上,將她獨自留在這片寂靜得令人心慌的天地里。
賀卿詞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股冷梅香,不知是容潯身上的,還是這院子本身的味道。
她慢慢走進禪房。
里面一塵不染,顯然常有人打掃。
書桌上放著幾本佛經,還有一本手抄的詩集。
她拿起詩集,翻開扉頁,上面是沈未晞那豐腴開闊的字跡——“萬物皆有趣,人生當歡愉。”
多么明媚豁達的心境。
與她此刻沉郁壓抑的心情,隔著生死,隔著云泥。
她坐在那張仿佛還殘留著主人溫度的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冰涼的桌面。
桌上有一處不起眼的磨損,桌角似乎刻著什么東西。
她湊近細看,那是一個極小的、笨拙的圖案,像是一只蜷縮起來的小貓,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詞”字。
那是她七歲時刻的。
那時父親尚未入獄,母親帶她來此上香,她頑皮,偷偷躲到這僻靜院落玩耍,不慎劃傷了手,眼淚汪汪地躲在桌角刻下自己的小像和名字,以為這樣疼痛就能轉移。
原來……是這里。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那個陽光明媚、無憂無慮的下午,那個因為一點小傷就覺得天塌地陷的小女孩……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緊,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沈未晞感受過的清凈,她兒時也曾感受過。
可如今,她卻被要求,以另一個人的身份,重溫舊地。
窗外,風吹竹葉,沙沙作響,如同一聲聲遙遠的、悲憫的嘆息。
她緩緩蜷起身子,將臉埋入掌心,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這一次,沒有容潯冰冷的目光,沒有孫嬤嬤嚴厲的訓導。
在這徹底的孤寂里,為自己早己面目全非的人生,無聲地掉下了一滴淚。
小說簡介
《燼夜長歌:誤卿詞》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鹿時卿”的創作能力,可以將容潯沈未晞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燼夜長歌:誤卿詞》內容介紹:賀卿詞覺得自己的骨頭快要散架了。鏡中人身著緋色舞衣,水袖逶迤及地,云鬢間金步搖隨著每一次呼吸輕輕顫動。可她盯著鏡中那雙眼睛,只覺得陌生。那不是她的眼神——溫順,柔媚,空洞得像一汪被精心修飾過的死水。“停。”冰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賀卿詞繃緊的脊背幾不可查地一顫。她維持著最后一個旋轉的姿勢,定在原地,如同被釘住的蝶。容潯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玄色衣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他指尖輕輕敲著扶手,那一聲聲規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