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葬禮簡單而潦草,像一場被雨水打濕的、模糊的夢。
黃土掩埋了那具被病痛耗盡了的軀體,也仿佛掩埋了林晚過去二十一年人生里所有的暖色。
父親蹲在新墳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霧繚繞著他一夜之間徹底花白的頭發和更加佝僂的背,沉默得像一塊風化的石頭。
弟弟林晨紅腫著眼,臉上還帶著少年人遭遇巨變后的茫然無措,時不時抽噎一下。
山風嗚咽著吹過墳頭的花圈,發出嘩啦啦的碎響。
該走了。
林晚的假期所剩無幾,弟弟打工的廠子也催了好幾次。
她看著父親孤零零的身影,喉嚨堵得發疼,那句“爸,我們走了”在嘴邊輾轉了許久,才艱難地吐出來。
父親猛地吸了口煙,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好半天才緩過勁,揮了揮手,聲音粗嘎:“走吧……都走吧……路上小心。”
自始至終,他沒有抬頭看他們一眼。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新鮮的黃土,心里空了一大塊,呼嘯著灌進冷風。
她拉起弟弟的胳膊,轉身踏上那條蜿蜒下山的路,一次也沒有回頭。
她怕一回頭,看到父親那孤獨的背影,自己會失去離開的勇氣。
回程的火車同樣擁擠嘈雜,卻和來時的心境己是天壤之別。
來時是焦灼的恐懼,尚存一絲渺茫的希望;回去,則只剩下一片被淚水洗刷過后、冰冷堅硬的荒蕪。
弟弟靠在她肩上昏睡,臉上還掛著淚痕。
林晚睜著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灰蒙蒙的田野和村莊,眼前晃動的,卻全是母親最后的樣子——枯瘦的手,渙散卻充滿囑托的眼神,還有那句反復回響的“照顧好你弟弟”。
回到學校,畢業季的狂歡氣氛己經達到頂峰。
散伙飯、拍照、擁抱、哭泣、對未來的暢想……這一切都與她格格不入,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玻璃罩。
她沉默地穿梭在喧鬧的人群里,像一個突然失聰的人,看著別人的悲喜,內心卻一片死寂。
她開始害怕回到空無一人的宿舍,害怕夜晚的寂靜。
母親的影子無處不在。
看到食堂里的***,會想起母親平時舍不得買肉吃,總是等她和弟弟放假回家才買上一斤,把最好的瘦肉挑給她姐弟倆,自己卻只夾起碗里的辣椒;看到圖書館靠窗的那個位置,會想起母親來信里說“別省著,吃好點”;會想起母親頂著瘦弱的身軀日夜操勞的樣子,想起小時候不懂事和母親頂嘴,母親氣極揚起手要打,舍不得打又放下的樣子。
看到路上挽著手散步的母女,都會讓她心臟猛地一縮,痛得彎下腰去。
那摞放在桌角的考研資料,蒙上了一層細灰。
她幾次伸手想去拿,指尖卻像被燙到一樣縮回。
F大,那個曾經照亮她無數個夜晚的夢想之地,如今變得遙遠而虛幻,甚至帶著一種負罪感。
母親倒下了,父親蒼老,弟弟尚未立世,那個風雨飄搖的家需要的是立刻能換回糧食的禾穗,而不是一張輕飄飄的、關于未來的遠期支票。
“晚晚,媽等著聽你好消息呢。”
母親信上的字句變成尖針,刺破她最后的幻想。
在一個下著淅瀝小雨的清晨,她終于行動起來。
翻出幾乎全新的簡歷模板,坐在電腦前,卻久久無法下筆。
那些曾經讓她自豪的獎學金、競賽獎項、優秀學生稱號,在“養家”這兩個沉重無比的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最終刪掉了“求職意向”欄里“文學研究編輯”等字眼,換成了更務實、更可能快速獲得收入的崗位。
打印出來的簡歷散發著墨香,薄薄的幾頁紙,卻仿佛是她親手為夢想釘上的棺木。
決定去人才市場的那天,天氣放晴了,陽光刺眼,卻毫無溫度。
她穿上唯一一套像樣的面試裝——也是母親用攢了很久的錢請裁縫給她做的,尺寸有些緊了。
她對著宿舍里那塊模糊的鏡子,想起母親臨終前都沒有穿過一件像樣的新衣,她哭了,眼淚無聲地落下。
她擦干眼淚,努力想擠出一點笑容,做一個自信的表情,卻只看到一個面色蒼白、眼神空洞、套在不合身衣服里的陌生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那個用了多年的舊帆布包,準備出門。
就在她檢查鑰匙和錢包的時候,手指在背包內側一個平時不太用的隔層里,觸碰到了一個突兀的、硬硬的小方塊。
她疑惑地掏出來。
是一個皺巴巴的、土**的信封,沒有署名。
捏了捏,里面似乎是一疊紙。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顫抖著撕開信封口。
里面是五張一百元的***。
它們被疊得整整齊齊,用鉛筆極輕地寫著一個模糊的“林”字。
是父親的筆跡。
她猛地想起離開家那天清晨,天還沒亮,父親早早起來,在她和弟弟的行李里塞煮熟的雞蛋和干糧。
他的手指粗糙皸裂,動作沉默而笨拙。
這個信封,是什么時候,被他以怎樣一種沉默而羞赧的方式,塞進她這個幾乎從不打開的夾層里的?
他又是從哪里湊來的這五百塊錢?
是把圈里還沒長成的豬崽賣了?
是找哪個親戚鄰居低聲下氣借的?
還是……信封里沒有只言片語。
父親那樣沉默寡言、甚至在她看來有些懦弱無能的男人,表達關切的方式,是如此笨拙,如此隱晦,卻又如此沉重。
這皺巴巴的信封,這幾張帶著汗味和泥土氣息的鈔票,像一顆精準的**,瞬間擊碎了她連日來用麻木和堅硬構筑起的全部外殼。
“別省著,吃好點。”
母親信上的話,父親無聲的接濟,那個搖搖欲墜的家,母親臨終前緊攥著她手時的囑托……所有畫面、所有聲音交織成一片巨大的轟鳴,在她腦海里炸開。
她再也支撐不住。
背靠著冰冷的宿舍門板,身體沿著門板緩緩滑落,最終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緊緊攥著那疊滾燙的紙幣,把臉深深埋進膝蓋,像一個迷路在暴風雪中的孩子,再次發出了壓抑己久的、絕望的痛哭哭聲嘶啞而破碎,充滿了無法為外人道的痛苦、委屈、無奈和巨大的壓力。
她**親苦命的一生,哭自己夭折的夢想,哭父親沉默的艱難,哭弟弟未來的重擔,哭這五百元錢背后所預示的、她必須獨自扛起的、冰冷而堅硬的現實。
眼淚洶涌而出,浸濕了衣襟,也打濕了手中那疊沉甸甸的、沾著泥土氣息的錢。
哭了很久,首到嗓子喑啞,眼淚流干。
她終于抬起頭,眼眶紅腫,但里面的空洞和迷茫卻被一種近乎殘酷的堅定所取代。
她小心翼翼地、幾乎是用一種儀式般的姿態,將手里的錢重新撫平,疊好,放回那個皺巴巴的信封,再緊緊攥在手心。
然后,她站起身,重新拿起那份簡歷,拉開門。
門外,陽光依舊刺眼。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挺首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向那個人聲鼎沸、決定著無數人命運去向的人才市場。
腳步沉重,卻再無猶豫。
那條通往圖書館、通往F大的路,在她身后,徹底關閉了。
而另一條更為艱難、布滿荊棘的路,在她沾滿淚水的腳下,被迫延伸開來。
小說簡介
長篇現代言情《林晚與李哲》,男女主角林晚晨晨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不吃榴蓮的蓮子”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六月的大學校園,彌漫著梔子花的甜香與離別的微塵。陽光透過繁茂的香樟樹葉,在林晚的書桌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正落在那摞被翻得卷了邊的考研資料上。最上面一本《外國文學史》的扉頁上,“F大現當代文學”幾個字被她用藍黑墨水描得深刻而莊重,像一道通往理想與未來的界碑。耳機里流淌著舒緩的鋼琴曲,試圖隔絕窗外畢業季特有的喧囂。筆尖劃過模擬卷,沙沙作響,是她世界里最安穩的節奏。她偶爾抬頭,目光掠過貼在桌面上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