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
無邊的、徹底的、令人瘋狂的虛無。
沒有光,沒有暗,沒有上下左右,甚至沒有時間流逝的概念。
只有一片混沌的、撕裂般的意識在無盡的夾縫中漂浮。
迪奧·布蘭度的思維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他最后的記憶定格在開羅那污穢的街道上,定格在空條承太郎那燃燒著怒火的拳頭,以及那徹底粉碎他頭顱的、無可匹敵的力量。
敗北?
死亡?
對于追求天堂、意圖超越人類的他而言,這無疑是極致的諷刺和徹底的終結。
然而……為何思考仍在繼續?
這令人作嘔的漂浮感又是什么?
這不是地獄,也不是天堂,更像是某種……過渡?
某種被強行塞進狹窄縫隙中的窒息感。
他的意志,他那絕不愿向命運低頭的強大意志,在這片虛無中發出無聲的咆哮。
支配欲、求生欲、以及對未知的極致好奇,強行糅合著破碎的意識,成為他存在的唯一坐標。
不知過去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一股無法抗拒的、狂暴的拖拽力猛地攫住了他!
仿佛從萬丈高空被狠狠拋落,強烈的失重感裹挾著他的意識,朝著某個確定的、卻無比陌生的“下方”瘋狂墜落。
“呃——!”
一聲并非出自他意愿的、干澀嘶啞的痛哼,從一具陌生的喉嚨深處擠出。
感官,如同潮水般猛烈地倒灌回來,瞬間淹沒了他。
首先是痛楚,無處不在的、撕裂般的劇痛。
頭顱仿佛要炸開,胸口沉悶得如同壓著巨石,西肢百骸傳來不同程度的鈍痛和銳痛,這具身體似乎剛剛經受了一場殘酷的蹂躪。
緊接著是觸覺,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木板,硌得他生疼。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霉味、咸腥的海風,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他神經驟然繃緊的血銹味。
然后是聽覺,遠處傳來模糊的、喧囂的叫罵聲和狂笑聲,似乎是某種慶祝?
更近處,是海浪不知疲倦拍打岸邊的嗚咽,還有風吹過縫隙發出的嗚鳴。
最后是視覺,他艱難地,試圖睜開那雙沉重無比的眼瞼。
模糊的光影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低矮的、破敗不堪的木制屋頂,蛛網在角落里肆無忌憚地蔓延。
月光,蒼白的、冰冷的月光,從墻壁的巨大裂縫中侵入,恰好投射在他身旁不遠處,在地面上切割出一片冰冷的亮斑。
月光……迪奧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久違的悸憚悄然蘇醒。
他試圖移動手臂,卻發現這具身體沉重得仿佛不屬于自己,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帶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虛弱感。
喉嚨里火燒火燎,一種超越干渴的、深入骨髓的渴望在瘋狂叫囂。
那不是對水的需求,而是對……液體。
對溫暖的、飽含生命力量的、鮮紅的液體!
這種渴望如此強烈,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
“嗬……嗬……”他艱難地喘息著,試圖理清思緒。
這里不是開羅,這具遍體鱗傷、虛弱不堪的身體也絕非他那經過精煉的完美吸血鬼之軀。
環境、身體、感覺……一切都錯了。
大錯特錯。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尖刀,胡亂地刺入他的腦海——不屬于他的記憶。
一張猙獰的、帶著刀疤的臉在狂笑……“廢物!”
“就這點本事也敢頂嘴?”
……堅硬的靴底踹在腹部……搶走的,似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裝著些許貝利的錢袋……被拖到這條無人的后巷……拳打腳踢……意識逐漸模糊……最后看到的,是那雙充滿**和鄙夷的眼睛……憤怒、屈辱、無力感……這些低劣的情緒是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饋贈。
迪奧嗤之以鼻,低等的渣滓,無聊的爭端,丑陋的死亡。
這就是這具容器最后的經歷?
真是 pathetic(可悲)。
但此刻,這些無用的記憶卻提供了最基本的情報:他,迪奧,似乎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占據了這具剛剛死去的、名為“喬森”(名字模糊不清,迪奧也毫不在意)的年輕男子的身體,在一個陌生的、似乎與海洋有關的地方重獲意識。
“荒謬……”他試圖發出冷笑,聲音卻嘶啞得如同破風箱。
然而,迪奧·布蘭度終究是迪奧·布蘭度。
短暫的錯愕和不適之后,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野心和強大的適應力開始重新占據上風。
無論這是何處,無論發生了何種奇跡(或詛咒),他存在著,這就足夠了。
只要存在,他就能掠奪,能征服,能再一次屹立于眾生之巔!
當務之急,是恢復,這具身體太脆弱了,隨時可能真正死亡,而恢復的關鍵……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輪冰冷的月亮,隨即厭惡地移開。
陽光會是更大的威脅,必須盡快找到遮蔽之處 而那份喉嚨深處的灼燒感……就在這時,一陣踉蹌的腳步聲和含糊不清的哼唱聲由遠及近,打斷了迪奧的思考。
“……嘿……今天真是好運氣……那群傻大個搶了錢就去喝酒……倒讓老子撿了點漏……”一個猥瑣的聲音嘟囔著,伴隨著酒瓶碰撞的輕響。
一個穿著邋遢、身材干瘦、老鼠面相的男人晃悠著拐進了后巷。
他臉上帶著醉醺醺的得意,手里抓著半個偷來的蘋果和一個快空了的酒瓶。
顯然,他是這場針對“喬森”的暴行的間接受益者,或許是跟著那群海賊混吃混喝的小嘍啰。
他哼著小曲,正準備找個角落解決內急,目光隨意一掃,猛地定格在了月光陰影下,那個本該是一具“**”的人影身上。
人影的胸口,似乎……還有著極其微弱的起伏?
瘦猴一樣的男人嚇了一跳,酒醒了一半。
他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湊近兩步。
“喂……喬森?”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驚疑不定,“你沒死透?”
陰影中,那雙原本緊閉的眼睛,倏然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能清晰地看到那非人的、如同最上等寶石般的碧藍色虹膜。
但此刻,那藍色深處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沒有瀕死的哀求,沒有痛苦的掙扎,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邃寒潭。
瞳孔深處,一點金色的光芒微微閃爍,如同潛伏在深淵中的掠食者鎖定了獵物。
瘦猴男人被這眼神嚇得渾身一僵,一股寒意從脊椎骨首沖頭頂。
這絕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懦弱可憐的喬森!
“你……你……”他舌頭打結,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手中的酒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裂開來,劣質酒液的味道彌漫開。
迪奧沒有說話。
他甚至無法流暢地說話。
那冰冷的、帶著極致壓迫感的視線,牢牢地釘在瘦猴男人身上,仿佛無形的枷鎖。
虛弱、重傷……這些都無法掩蓋那歷經百年歲月、沾染無數鮮血、意圖支配世界的邪惡靈魂所散發出的****。
那是低等生物面對天敵時本能的恐懼。
瘦猴男人感覺自己無法呼吸,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他想逃跑,卻發現身體僵硬得不聽使喚,他眼睜睜地看著陰影中的那個“人”,用一種極其艱難卻又不容置疑的姿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臂。
手臂的動作異常滯澀,顯然每移動一分都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但最終,那只蒼白消瘦的手還是抬了起來,指尖微微勾動,指向了他。
一個簡單無比的動作,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命令意味——過來。
無聲的恐懼攫住了瘦猴男人的心臟。
他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轉身逃跑,但身體卻背叛了他。
那眼神中的東西超越了威脅,那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
他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哆哆嗦嗦地,一步一挪地,朝著陰影靠近。
距離越來越近,他己經能清晰地看到對方身上的傷痕和干涸的血跡,能聞到那股血腥與霉味混合的氣息。
同時,他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雙眼睛里蘊含的東西——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眼神,那是……魔鬼?
迪奧凝視著這個不斷靠近的、顫抖不己的“血源”。
對方的恐懼如同最甜美的香氣,稍稍緩解了他喉嚨的灼痛。
太弱小了,太低等了,甚至連成為他迪奧子嗣的資格都沒有,但此刻,他是唯一的、及時的養料。
就在瘦猴男人距離他還有一步之遙時,迪奧眼中最后一絲偽裝的平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爆發的、**裸的掠奪**!
“呃啊——!”
瘦猴男人終于承受不住這恐怖的視線,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轉身就想跑。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陰影中的迪奧爆發出驚人的、源于意志力而非體力的最后力量!
他猛地探身,冰冷的手指如同鐵鉗,精準而狠戾地抓住了瘦猴男人骯臟的衣領,巨大的力量完全不像一個重傷之人,硬生生將他拽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不!
放開我!
你是什么怪物?!”
瘦猴男人驚恐萬狀地掙扎、踢打,尿液瞬間浸濕了褲*,濃重的騷味散開。
迪奧對他的掙扎和哀嚎充耳不聞,原始的饑餓感支配了一切。
他憑借著本能,將這不斷扭動的獵物拖向更深的陰影,避開那令人厭惡的月光。
力量在飛速流逝,這次爆發耗盡了這具身體最后的儲備。
他必須立刻進食!
他俯下身。
瘦猴男人看到了終身難忘的、極致的恐怖景象——那雙碧藍眼眸在近距離下變成了近乎鮮血般的深紅,口中似乎有尖銳的犬齒若隱若現。
然后,劇痛從脖頸處傳來。
“咕……咕嚕……”**聲,壓抑的、滿足的嘆息聲。
以及瘦猴男人逐漸微弱下去的嗚咽和抽搐。
溫熱的、飽含生命能量的液體涌入喉嚨,如同久旱甘霖,迅速沖刷著那令人發狂的灼燒感。
難以言喻的活力隨著血液的流入,開始滋養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
劇痛在緩解,虛弱感在消退,破碎的骨骼和撕裂的肌肉發出細微的、麻*的重生聲響。
這過程短暫而高效。
很快,瘦猴男人停止了掙扎,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干癟蒼白,眼睛瞪得滾圓,凝固著最終的恐懼。
迪奧猛地抬起頭,甩開那具變得輕飄飄的**,像是丟棄一件無用的垃圾。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微微喘息著。
唇邊沾染的鮮血讓他蒼白的皮膚顯得愈發妖異。
他能感覺到,力量正在回歸。
雖然依舊微弱,遠不及全盛時期的萬分之一,但至少,死亡的陰影暫時褪去了。
身體不再那么沉重,痛楚也變得可以忍受。
最令人愉悅的是,那份蝕骨的渴望終于得到了平息。
他伸出舌頭,緩緩**干凈唇邊的血跡,動作優雅而**,仿佛剛剛享用的不是血腥的殺戮,而是一杯醇美的紅酒。
月光依舊冰冷地灑在巷口,將世界分割成明暗兩半。
迪奧坐在最深沉的黑暗里,感受著生命力量在體內重新流淌的快意。
他那雙己經恢復為碧藍色的眼眸,透過墻壁的裂縫,望向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陌生的世界。
遠處港口的喧囂聲似乎更清晰了些。
挫敗感?
不,迷茫?
或許有一絲。
但更多地,是一種重新燃起的、冰冷而熾烈的興趣。
一個全新的、未知的、似乎很有趣的世界……低啞的、帶著一絲沙啞磁性的笑聲,在寂靜無人的后巷深處輕輕回蕩起來。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笑聲越來越大,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狂氣與愉悅。
“很好……非常……好……”他緩緩站起身。
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雖然依舊能感到身體的局限,但行動己無大礙。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兩具**——一具是這身體的原主,一具是剛剛的“恩賜”。
他的目光沒有任何波動。
“雜魚的價值,也僅止于此了。”
他需要情報。
需要了解這個世界。
需要更安全、更穩固的據點。
需要……更多的“食糧”。
以及,需要徹底弄清楚,他那名為“世界”的替身,那操縱時間的力量,是否也跟隨他來到了這個世界……迪奧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爛骯臟的衣物,試圖恢復一絲儀態。
然后,他邁開腳步,從容地踏出陰影,走到了蒼白的月光之下。
他那高大的身影在月下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仿佛某種自冥府歸來的君王,開始巡視他嶄新的、尚待征服的領土。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遠處那些依舊亮著燈火、傳來喧囂聲的地方。
那里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信息,以及……更多的機會。
黑暗的旅程,于此刻,正式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