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教室門口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穿著白大褂的校醫和兩個抬著擔架的后勤老師神色凝重地沖了進來。
“讓開!
快讓開!
病人呢?”
刺鼻的消毒水味瞬間壓過了教室里悶熱的空氣。
擔架放下,校醫迅速蹲到顧言身邊檢查。
顧言在劇烈的喘息間隙,艱難地抬起眼皮,那雙被咳嗽折磨得泛紅的眼睛,穿過校醫的肩膀,首首地釘在林薇臉上。
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瀕臨崩潰的痛楚,有被當眾冒犯的滔天怒火,有無所遁形的狼狽,但在那混亂的深處,似乎還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震顫。
林薇手里還捏著那片小小的白色藥片,藥片邊緣硌著她的掌心,有點疼。
她毫不退縮地迎視著顧言冰冷復雜的目光,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像擂著一面小鼓。
她剛才吼出來的那句話還在自己耳邊嗡嗡作響,帶著一種近乎中二的熱血余韻。
校醫動作麻利地檢查著顧言的狀況,聽診器冰涼的探頭貼上他劇烈起伏的胸膛。
顧言閉了閉眼,濃密的睫毛像脆弱的蝶翼般顫動,額角的冷汗匯集成珠,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沒入校服領口。
他不再看林薇,只是緊抿著唇,忍受著檢查帶來的不適和周圍無數道目光的灼燒。
“心率過快,呼吸窘迫,需要立刻送醫院!”
校醫的聲音嚴肅而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兩個后勤老師立刻上前,小心地攙扶起顧言虛軟的身體。
他的腳步踉蹌,幾乎完全依靠旁人的支撐,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經過林薇身邊時,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沒有再看她,只是垂著眼瞼,任由冷汗沿著下頜線滴落。
林薇下意識地往前跟了一步,手里那片藥片被攥得更緊,指尖都有些發白。
她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卻只看到他被人攙扶著、脆弱而倔強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幾秒,隨即“轟”地一聲炸開了鍋。
“我的天!
林薇剛才說什么?
‘你的命歸我管’?
太勇了吧!”
“顧言剛才那眼神…嚇死我了,感覺要吃人…他到底什么病啊?
看起來好嚴重…林薇這下攤上大事了吧?
顧言那種人,最討厭別人碰他了…”七嘴八舌的議論像潮水般涌來,帶著興奮、好奇、同情和一絲幸災樂禍。
周曉曉擠到林薇身邊,一臉驚魂未定地抓住她的胳膊:“薇薇!
你瘋啦?!
你知不知道顧言他…”她壓低聲音,帶著后怕,“他家里…聽說很不好惹的!
而且他那人…”林薇站在原地,感覺那些議論聲嗡嗡地響在耳邊,又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她攤開手掌,那片小小的白色藥片靜靜躺在汗濕的掌心。
她低頭看著它,指尖捻了捻,一種奇異的、混雜著沖動、擔憂和一點后怕的情緒在心底翻騰。
她剛才…好像真的惹到了一個超級**煩。
放學鈴聲尖銳地響起,像一把剪刀,瞬間剪斷了教室里尚未平息的議論。
人群呼啦啦涌向門口,興奮地談論著剛才的突發事件,只有林薇的位置空了。
她背著沉甸甸的書包,像一顆被無形引力牽引的流星,悶頭沖出了教學樓,目的地明確——校醫室旁邊那個小小的、存放著醫療記錄和轉院信息的值班室。
“老師,”她扒著值班室的小窗口,氣息還有些不穩,臉上因為奔跑和急切泛著紅暈,“剛才送走的那個,高二(3)班的顧言,他…他被送去哪個醫院了?”
值班的是個面容和善的中年女老師,推了推眼鏡,從一疊表格里翻找了一下:“哦,那個突然發病的學生啊?
就近,青嶼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
“謝謝老師!”
林薇得到答案,轉身就跑。
校門外車水馬龍,夕陽的金輝給喧囂的街道鍍上一層暖色。
她站在路邊,看著一輛輛出租車滿載著乘客呼嘯而過,煩躁地跺了跺腳。
正是晚高峰,打車簡首難于登天。
她咬了咬牙,把書包帶子往肩上用力一勒,邁開腿就朝著市一院的方向狂奔起來。
橙色的校服身影在熙攘的人流中敏捷地穿梭,馬尾辮在腦后劃出跳躍的弧線。
“顧言,你最好沒事!”
風灌進喉嚨,她一邊跑一邊在心里惡狠狠地想,“不然…不然我管定你了!”
這個念頭帶著一股蠻橫的勁頭,沖散了那點微不足道的后怕。
當她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地沖到市一院急診大廳時,刺眼的白色燈光和濃烈的消毒水味道撲面而來。
大廳里人滿為患,哭喊聲、**聲、醫護人員急促的腳步聲和冰冷的電子叫號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焦慮洪流。
她茫然地站在入口處,目光焦急地在攢動的人頭和藍白條紋的病床間搜尋。
沒有顧言。
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她跑到分診臺,急切地向護士描述:“護士姐姐,請問剛才有沒有一個青嶼一中的學生送來?
男生,很瘦,臉色很白,高二的,叫顧言!”
忙碌的護士頭也沒抬,手指快速敲著鍵盤:“名字?
顧言…哦,查到了,急診留觀區3床。”
她隨手往右邊通道一指,“往里走,左拐,掛藍色簾子的區域。”
“謝謝!”
林薇的心稍微落回一點,立刻朝著指示的方向跑去。
急診留觀區燈光更暗一些,空氣里彌漫著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疲憊氣息。
一排排簡易病床用天藍色的布簾隔開,像一個個臨時的、充滿病痛的小格子間。
她放輕腳步,心跳卻越來越快,目光緊張地掃過一個個簾子縫隙。
終于,在靠墻的位置,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深藍色書包,隨意地放在一張空著的折疊椅上。
就是這里了!
簾子拉著,里面很安靜。
林薇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奔后的喘息,抬手,帶著一種做賊般的小心翼翼,輕輕掀開了簾子的一角。
病床上,顧言靜靜地躺著。
他身上蓋著醫院的白色薄被,只露出肩膀和頭部。
手臂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輸液管連接著旁邊掛著的藥水袋,藥液一滴一滴,緩慢而規律地墜入滴壺。
他似乎睡著了。
下午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冰冷的憤怒從他臉上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疲憊和脆弱。
濃密的睫毛覆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依舊沒什么血色,薄唇緊抿著,即使在睡夢中,那線條也透著一股不容親近的倔強。
病房里沒有其他人。
只有儀器偶爾發出的極輕微的滴答聲,和他微弱卻均勻的呼吸聲。
林薇就那樣站在簾子外,保持著掀開一角的姿勢,靜靜地看著他。
下午教室里的喧囂、自己那聲石破天驚的宣言、一路狂奔的心跳,似乎都在這一刻沉淀下來,被這片慘白燈光下的寂靜所吞沒。
她看著他沉睡中依舊蹙著的眉頭,看著他輸液**那緩慢滴落的藥液,一種奇異的、沉甸甸的感覺壓在心頭。
“喂,”她極輕地開口,聲音低得像怕驚擾了什么,“顧言…你可別真死啊。”
回應她的,只有儀器規律的輕響,和他沉靜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