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樓的人沒有影子------------------------------------------，北江市下了第一場雪。，先是細細碎碎，落在路燈下像一層漂浮的灰，到后半夜才越下越實，把老城區那些掉漆的防盜窗、橫七豎八的電線和樓下修車鋪的藍鐵皮棚頂，慢慢都蓋白了。。，像有人拿指甲狠狠刮過玻璃，刺得人后背發麻。他從床上猛地坐起，心臟還在亂跳，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兩邊全是門。門后有人說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很慢的聲音喊他的名字。長廊盡頭總站著一個看不清臉的人，背對著他，像是在等，又像是在聽什么。，夢就會斷。。，額頭全是冷汗，窗外的風把老舊玻璃吹得微微發抖。隔壁房間傳來父母壓低了的爭吵聲，時斷時續，像很多個夜里一樣。母親在說錢，父親在說少管，椅子腿劃過地面的聲音拖得很長，最后又歸于一片死水般的安靜。。。，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快步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距小，樓下中間圍著一片不大的空地，白天有老人曬被子、打牌，晚上常有野貓亂竄。此刻空地中央躺著一個人，身邊一攤血，紅得刺眼，在新雪上慢慢洇開。
有人墜樓了。
雪地里全是腳印，亂糟糟的一團。樓下便利店老板娘裹著羽絨服站在臺階上，一邊打電話一邊哭，旁邊幾個年輕人舉著手機拍，有人想上前，又被那攤血嚇得退了回來。
陳見川盯著那個人影，睡意一下子散了。
那是個男人，穿著白色病號服，瘦得厲害，四肢扭曲得不太正常，一只腳還歪向了身后。看著像是從很高的地方直接拍下來的，按說早該沒氣了。
可不知道為什么，陳見川忽然覺得不對。
很不對。
樓下路燈是亮的。
樹有影子，垃圾桶有影子，圍觀的人有影子，便利店門口那條歪斜臺階也有一道長長的黑影。偏偏雪地中間那具**，落在燈下，卻干干凈凈。
沒有影子。
陳見川喉結動了一下，手指下意識攥緊窗簾。
下一秒，雪地里的“**”動了。
四周猛地炸開一片驚叫，圍觀的人像被點了火一樣往后退，兩個舉手機的年輕人直接摔倒在地。那病號服男人以一種絕對不該屬于活人的姿勢，從雪里慢慢坐了起來，脖子軟塌塌地歪在肩膀上，像是斷了。
他抬起頭。
隔著六層樓的距離，陳見川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張臉正在“滑”。
不是形容。
是真的在滑。
男人臉上的五官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按著，在皮膚底下緩慢移動。眼睛的位置往下墜，鼻梁裂開一道細縫，嘴角卻慢慢扯高，咧出一個僵硬得過分的笑。
樓下那么吵，可有一句話還是直接鉆進了陳見川耳朵里。
“你看見我了。”
陳見川腦子“嗡”地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翻了桌上的搪瓷杯。杯子摔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
他再撲回窗邊的時候，樓下已經亂了套。
那病號服男人不見了。
雪地里只剩一長串拖行的血跡，像有什么東西被人硬生生拽進了黑暗。圍觀的人還在尖叫，樓外遠遠傳來救護車和**的鳴笛聲，紅藍閃光照在積雪上，把整個老小區映得一陣紅一陣藍。
陳見川站在窗前，半晌沒動。
冷風從沒關嚴的窗縫里灌進來，吹得他手心冰涼。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
前年他們這片老街有個賭鬼被人捅了，血流了一地，***和120來得很快，他放學路上正好看見。可那時候他只覺得害怕，遠沒有現在這種感覺。
現在他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被什么細長的釘子，一點點釘進了腦子里。
那個人沒有影子。
而且，剛才他分明在看自己。
他拉上窗簾，背靠著墻站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呼吸都亂了。
隔壁房門“砰”地一聲被人甩上，父親穿著棉拖從客廳經過，嘴里罵了句臟話，隨后是母親壓抑的啜泣。陳見川閉了閉眼，忽然覺得整間屋子小得厲害，像一個被生活、爭吵、寒氣和剛才那一眼擠滿的盒子。
他撿起地上的杯子，手卻還在發抖。
這一夜后半段，陳見川再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他背著書包下樓，警戒線還沒撤。
現場已經清理過，雪也被人鏟了一塊，地上留著一小片帶粉色的濕痕。兩個穿制服的**站在便利店門口詢問昨晚的目擊者，旁邊停著一輛**，車門半開著，車窗上落了一層薄雪。
他本來想低頭直接走過去，卻在經過的時候，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
“六樓？”
那聲音不高，卻很穩，像釘子落木頭。
陳見川腳步一頓，抬起頭。
說話的人站在**旁邊，四十來歲，穿著黑色夾克，領口豎著，沒戴**，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沒什么表情。不是穿制服的，但那種氣質一看就是**——而且不像***那種日常出警的，更像**。
他手里拿著一個記事本，看了眼陳見川，又看了眼樓上。
“你住六樓？”男人問。
“嗯。”陳見川喉嚨有點干，“怎么了？”
“昨晚幾點睡的？”
“……一點多。”
“聽見什么了？”
陳見川遲疑了一下，“樓下有人叫。”
“除此之外呢？”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警戒帶“啪啦啪啦”作響。男人的眼睛很沉，看人的時候像在一寸寸剝開你的表情，看你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陳見川腦子里一閃而過昨晚那張滑動的臉。
他沒說。
“沒了。”他說。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合上本子。
“行，去上學吧。”
陳見川點頭，剛想走，男人又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陳見川。”
“哪三個字？”
“耳東陳，看見的見，山川的川。”
男人輕輕重復了一遍：“陳見川。”
那語氣很平，像是在記一個名字，又像是在確認什么。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陳見川走出巷口時，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男人還站在車邊，手插在夾克口袋里，正抬頭看向他們家那棟樓的六層窗戶。
像是在看昨晚的墜樓案，又像是在看別的什么。
學校離家不遠，騎自行車十來分鐘。
陳見川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紅燈都差點闖。進校門的時候，門口值周老師正抓沒戴校牌的學生，他摸了**口才發現自己忘了戴，正準備繞開，肩膀忽然被人從后面重重拍了一下。
“川兒！魂丟路上了？”
不用回頭都知道是沈放。
沈放把書包單肩甩著，校服拉鏈沒拉，脖子上還掛著昨晚通宵打游戲留下的困意，笑起來沒心沒肺，眼睛亮得像永遠不怕死。
“你臉色怎么這么差？”沈放湊過來看他，“**又跟**吵了？”
“沒。”陳見川推開他，“樓下昨晚死人了。”
“我知道啊。”沈放一臉興奮，“就你們那棟樓？我早上還聽說了，說是市二院精神科跑出來一個病人，半夜不知道怎么翻**們樓頂跳下去了。聽說腦袋都——”
他比了個夸張的手勢，自己先樂了。
陳見川沒笑。
沈放這才察覺不對，收了點神色：“你看見了？”
“嗯。”
“那你這膽也太肥了，換我我肯定不敢看。”沈放嘶了一聲，搓搓胳膊，“不過精神病院那地方本來就邪乎，我跟你說，我表姐——”
他后面的話，陳見川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因為他看見，教學樓二樓的走廊盡頭，站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深灰棉襖，背有點駝，手里拎著個舊布袋，像是這條街上最普通的那種收舊書舊報紙的老頭。可他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盡頭，偏偏沒有一個學生多看他一眼，仿佛所有人都自動忽略了他的存在。
他正看著陳見川。
隔著操場和人群，那雙渾濁卻極亮的眼睛一動不動，像已經等了很多年。
沈放還在旁邊說個不停：“……我跟你說真的，那精神科有個樓，晚上燈都不亮——誒，你看什么呢？”
陳見川猛地回神，再看過去，二樓走廊空空蕩蕩。
什么都沒有。
“沒什么。”他低聲說。
沈放狐疑地看了他兩眼，忽然賤兮兮地笑起來：“不是吧，你不會真被嚇著了吧？要不今晚哥們兒陪你睡？”
“滾。”
上課鈴響了。
一整天，陳見川都過得渾渾噩噩。
數學課上老師講立體幾何，他盯著黑板，腦子里卻全是那張沒有影子的臉；英語課做完形填空，他寫著寫著，忽然發現本該坐在自己前排的同學影子比人長了一截，貼在地上慢慢往后挪，嚇得他筆直接掉在地上。再定睛一看，又一切正常。
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昨晚沒睡，精神出了問題。
可到了放學，問題變得更嚴重了。
他剛推出自行車，門口保安亭邊上那個賣烤紅薯的小攤旁，又看見了那個老頭。
還是灰棉襖，舊布袋，腳上一雙臟得發黃的解放鞋。
老頭正蹲在地上，像是在挑一堆別人丟掉的舊課本。周圍人來人往，沒人看他。只有他抬起頭，沖陳見川招了招手。
動作很輕，像叫一只走到門口又想跑的野狗。
陳見川站在原地，后背一層涼意緩緩爬上來。
老頭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他耳朵里。
“昨晚上那個，不是人。”
陳見川沒動。
“它看見你了。”老頭繼續說，“你也看見它了。看見了，就晚了。”
校門口全是放學的人，車鈴聲、說話聲、賣小吃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發脹。可老頭那幾句話偏偏像是從很深的井里浮出來，帶著一股涼氣。
陳見川握緊車把，盯著他：“你是誰？”
老頭慢吞吞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眼睛笑得瞇起來，像極了街口那些沒什么正形的老騙子。
“我啊？”他說，“我是個收舊東西的。”
“書，報紙，照片，筆記本，死人留下來的話，活人忘掉的事……我都收。”
他往前走了兩步，湊得近了些，身上有股舊紙堆和煙葉混在一起的味道。
“孩子，”他壓低聲音，“這兩天別一個人走夜路。還有，離鏡子遠點。”
“尤其是夜里照人的鏡子。”
老頭說完就轉身，慢吞吞地擠進了人群。
陳見川愣了兩秒，推著車追上去，可等他穿過一群剛從食堂出來的學生，校門口只剩車流、人流和一地踩爛的落葉，哪里還有那老頭的影子。
傍晚風更大了。
陳見川站在原地，只覺得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壓住，發悶。
他并不知道，這天晚上十二點零七分，北江市*****支隊的內部案情會上，那位早晨在樓下問過他名字的男人，第一次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三個字——
陳見川。
而在離學校不到三公里的一棟玻璃幕墻大樓里，萬川集團北江分部頂層，一面落地窗外雪還在下，窗邊的男人放下手里的電話，只說了一句話。
“找到他了？”
電話那頭的人回答：“看見了。”
男人沉默幾秒，輕輕笑了笑。
“那就別讓別人比我們更早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