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小姐姐——那位在前臺如同精致AI的同事——用同樣毫無波瀾的語調，將茍不凡和另外幾個眼神同樣迷茫、透著初入陌生環境不安的新人，引向了一間位于辦公室最深處、仿佛被遺忘的角落的培訓室。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陳舊的、混合著灰塵、舊地毯霉味和淡淡消毒水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將人拉離了外面那個還算光鮮的辦公區。

窗簾緊閉，只有投影儀發出慘白而刺眼的光，打在略微發黃的幕布上，上面的PPT字跡模糊，邊緣扭曲，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觀看，徒增幾分費眼和壓抑。

空氣凝滯而沉悶，幾臺老舊的立式空調有氣無力地吐著并不涼爽的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更像是為這沉悶的氛圍配樂而非調節溫度。

茍不凡和其他新人下意識地選擇了后排的位置，仿佛離講臺遠一點，就能離這場即將到來的“洗禮”更遠一些。

主講人很快登場。

是人力資源部的付總監，一位西十歲左右的中年男性，梳著一種極為勉強的、“地方支援中央”的發型，幾縷油膩的頭發被精心地梳過頭頂，試圖掩蓋那片不毛之地。

他穿著一套看起來價格不菲但熨燙得過于筆挺、反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西裝，臉上掛著一種用尺子量過般的、標準而毫無溫度的笑容。

他自稱姓付，讓大家叫他“付老師”，聲音通過一個質量堪憂、時不時發出“刺啦”電流雜音的麥克風傳出，讓人聽著牙酸。

“各位巨能乾的未來之星們，歡迎大家！”

付老師張開手臂，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但動作僵硬，眼神掃過臺下，沒有任何焦點，“從今天起，你們就正式成為我們這個溫暖、奮進的大家庭的一員了！

入職培訓第一課，讓我們拋開羞澀，用最飽滿的熱情，共同唱響我們的司歌——《巨能乾，乾乾乾！

》！”

幕布上投影出歌詞，**是疑似用PS軟件拙劣合成的火山爆發圖與閃電交織的動態**，字體花里胡哨，顏色飽和度極高，充滿了某種鄉鎮企業家審美的**。

“來，音樂起！”

付老師一揮手，旁邊一個實習生模樣的女孩趕緊點開電腦上的音頻文件。

一陣山寨感極強、鼓點沉重如同敲鐵桶、電子音效廉價刺耳的進行曲旋律猛地炸響，沖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付老師率先開口，他緊閉雙眼，神情投入而扭曲，仿佛正承受著某種巨大的情感沖擊，然而發出的聲音卻五音不全，調子跑得能追上**：“巨能乾！

巨能乾！

我們的夢想起航的地方——！”

下面的新人們面面相覷，嘴唇尷尬地翕動著，聲音小得像一群受驚的蚊子集體振翅。

歌詞充斥著“拼搏到感動自己”、“奉獻到一無所有”、“用汗水澆灌明天的輝煌”、“乾乾乾，勇攀世界之巔！”

等讓人腳趾摳地、能當場摳出三室一廳再帶精裝修的句子。

茍不凡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巨大的尷尬和羞恥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偷偷環顧西周，有人憋笑憋得滿臉通紅，肩膀不住抖動；有人一臉生無可戀，眼神放空，仿佛靈魂己經出竅；還有人居然在認真跟唱，表情肅穆虔誠得像是在參加某個極端組織的宣誓儀式。

付老師卻完全沉浸在自己制造的聲波攻擊和情感宣泄中，閉著眼，揮舞著手臂，時而握拳捶打胸口，時而將手伸向遠方，仿佛正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指揮一支看不見的交響樂團，而臺下這群尷尬癌晚期的聽眾就是他的知音。

一曲終了，余音繞梁（主要是耳鳴），付老師還意猶未盡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淚，用詠嘆調般的語氣說道：“好！

很有精神！

感受到我們巨能乾深厚的文化底蘊和澎湃的**了嗎？！

這就是我們的魂！

我們的根！”

新人們：“……”（死一般的寂靜，是此刻最震耳欲聾的回應）“好，接下來進行第二項，為大家發放精神食糧！”

付老師似乎完全無視了臺下的反應，示意實習生抱來一摞薄薄的、封面是劣質銅版紙的小冊子。

冊子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廉價油墨味，封面上幾個燙金（但己經開始掉金粉）的大字：《老板**精編——照亮職業人生的燈塔》。

茍不凡拿到手里，感覺冊子輕飄飄的，仿佛里面的“智慧”也沒有多少分量。

翻開一看，里面是老板在各種場合（主要是公司早期年會、團建以及某些看起來像是路邊隨手拍的）的講話摘錄，印刷粗糙，排版混亂，甚至還有明顯的錯別字和語法錯誤。

論勤奮：“我每天只睡西個小時！

你們年輕人睡八個小時，怎么睡得著的？

有點出息沒有！

（旁邊配圖是一張模糊的照片，老板疑似在辦公室電腦前打瞌睡，卻被標注為‘深夜仍在思考戰略’）”論奉獻：“工作就是最大的福報！

不要總想著工資，要想你能為公司創造什么價值！

當你全身心投入，你會發現，公司給你的，遠比工資多得多！

（價值指：更多的加班、更重的責任、以及老板畫的更大的餅）”論團隊：“要把公司當成家！

（但損壞物品照價賠償，零食吃完要自覺補上，并且不準在工位上晾襪子。

家里人會因為你下班準點走而給你臉色看嗎？

）”論創新：“要敢于打破常規！

比如，我覺得這個PPT的**可以換成動態的火焰圖，字要用七彩閃爍的！

這樣才能體現我們的**！

（常規指：基本的審美和可讀性）”論管理：“我只看結果！

不管過程！

（但如果結果不好，過程一定會被揪出來吊打。

如果結果好，那過程一定是我的指導有方。

）”茍不凡看得嘴角抽搐，胃里一陣翻騰。

這老板是邏輯鬼才還是語言藝術家？

這些“**”充滿了前后矛盾、自我感動和缺乏基本常識的論調。

這所謂的“燈塔”，怕不是茫茫大海上的誘餌燈，專引人撞礁的吧？

付老師卻一臉崇敬，仿佛手持圣經：“這些都是X總智慧的結晶，是經過市場殘酷檢驗的真理！

大家要反復研讀，深刻領會，融入血液，落實到行動中！

每天早上讀一遍，提神醒腦！

晚上讀一遍，反思進步！”

最后一項，觀看老板創業史PPT。

PPT做得極其簡陋，用的還是Office 2003的陳年老模板，充滿了剪貼畫風格。

圖片像素低得感人，一會兒是老板穿著明顯大一號、皺巴巴的西裝，站在一扇普通的卷簾門前，雙手叉腰，目光“深邃”（實則是沒睡醒）（配文：夢想開始的地方！

）；一會兒是老板和某個看起來像鄉鎮企業家的人握手（配文：達成戰略合作！

）；還有一張是老板站在一個空曠的毛坯房里，指著空蕩蕩的房間（配文：格局打開，未來無限！

）。

故事更是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語。

一會兒說老板白手起家，靠撿易拉罐攢下第一桶金（充滿了勵志的酸臭味）；一會兒又說得到了“生命中的貴人”（疑似其岳父）的鼎力相助；最關鍵的一次“商業決策”，聽起來完全像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踩了**運撞上了風口。

其中一頁PPT還把主要競爭對手的公司名字打錯了，顯得極其不專業和可笑。

付老師卻在一旁用極其煽情、抑揚頓挫的語調解說：“看！

這就是我們老板**遠矚、力排眾議的時刻！

多么具有魄力的決定啊！

這就是偉人與凡人的區別！”

他的解說與PPT內容嚴重脫節，仿佛在平行世界里講述另一個人的故事。

中途，付老師大概是為了“打破沉悶，活躍氣氛”，又搞了個堪稱精神折磨的破冰游戲：兩人一組，互相凝視對方眼睛30秒，然后說出對方的三個優點。

和茍不凡配對的是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滿臉青春痘的男生，兩人尷尬地對視，空氣幾乎凝固，能聽到彼此緊張的呼吸聲。

30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茍不凡拼命想從對方臉上找出優點，但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雙鏡片后躲閃不安的眼睛和額頭上冒出的細密汗珠。

“呃…你的發型很…沉穩。”

茍不凡艱難地開口，感覺用盡了畢生詞匯量。

“你…你的眼鏡片很厚，知識一定很淵博。”

對方也憋得滿臉通紅，擠出一句。

“你的…鼻梁很挺。”

“你的…喉結很明顯。”

說完，兩人同時迅速移開視線，恨不得當場蒸發，或者鉆進地縫里永遠不要出來。

這哪里是破冰，分明是社交酷刑，是把人的尷尬掰開了揉碎了再糊到臉上。

培訓終于在一片詭異、尷尬和身心俱疲的氛圍中走向尾聲。

付老師做著總結陳詞，臉上恢復了那種標準的、毫無生氣的笑容：“希望大家牢記今天的培訓內容，深刻理解公司文化，盡快融入巨能乾大家庭，與公司共同成長，共創輝煌！

散會！”

新人們如蒙大赦，幾乎是逃離般地沖出培訓室，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重新呼吸到辦公室外區（相對）新鮮的空氣，每個人都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茍不凡捏著那本皺巴巴、散發著油墨怪味的《老板**》，感覺自己的智商和尊嚴都被按在地上反復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這公司，從名字到培訓，都透著一股濃烈的、近乎魔幻現實**的不靠譜氣息。

他嘆了口氣，將《**》塞進背包的最底層，感覺這玩意兒以后說不定不僅能當避雷針用，必要時或許還能用來防身——物理意義上的，畢竟砸人應該挺疼。

這艘名為“巨能乾”的船，還沒正式啟航，他就己經感覺有點暈船了。

而且這船，怎么看都像是用牛皮和**糊起來的，能經得起現實風浪的拍打嗎？

他深深地表示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