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大小姐悅溪落水染了風寒，臥床休養了幾日。

這幾日，侯府二小姐悅薇的行為舉止，讓闔府上下都驚掉了下巴。

她再沒像從前那樣，因為一點小事就對伺候的下人非打即罵，也沒有因為父母更多的關注病中的悅溪而撒潑打滾，甚至連那些鮮亮奪目的衣裙首飾都不怎么碰了。

她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悅溪的床邊。

端茶遞水，試溫嘗藥，事事親力親為。

動作起初還有些笨拙，甚至打翻過一次藥碗，燙得手背通紅，卻一聲沒吭，只趕緊收拾了，又重新去煎了一碗來。

悅溪靠在軟枕上，看著妹妹手忙腳亂又強作鎮定的模樣，眼神溫柔又帶著些許探究：“薇薇，這些讓丫鬟們做就好。”

悅薇正小心翼翼地吹涼勺里的湯藥，聞言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她們粗手粗腳的，我不放心。”

她將勺子遞到悅溪唇邊，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姐，快喝，不燙了。”

那眼神，像極了小時候做錯了事，捧著自己最寶貝的玩具來求和的模樣。

悅溪心下一軟，張口喝了。

藥很苦，她微微蹙了下眉。

悅薇立刻就像受了驚的小兔子，緊張地問：“是不是還很苦？

我備了蜜餞！”

說著就從旁邊的小碟子里拈起一顆蜜漬梅子，飛快地塞進悅溪嘴里。

指尖碰到悅溪的嘴唇，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涼。

悅溪**酸甜的梅子，看著妹妹緊繃的側臉，忽然輕聲問：“薇薇，你……是不是嚇著了？”

推她下水，又自己跳下來救她，醒來后又是這般反常的殷勤……悅溪心思細膩，總覺得妹妹似乎哪里不一樣了。

悅薇正低頭收拾藥碗，聞言動作猛地一僵。

何止是嚇著了。

她是死過一回，從地獄里爬回來的。

她垂著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緒，再抬頭時，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夸張的笑：“是啊，嚇死我了！

姐你以后離水邊遠點，不對，離所有危險的地方都遠點！”

她說著，又湊過去，像只尋求安全感的小獸，用額頭蹭了蹭悅溪的肩膀，聲音悶悶的：“你得好好兒的。”

悅溪被她蹭得心里發軟，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好。”

站在門外，原本想進來看看大女兒情況的永昌侯夫人林氏，隔著珠簾看到這一幕，腳步頓住了。

她看著小女兒那副恨不得黏在姐姐身上的依賴模樣，看著大女兒臉上那溫柔縱容的笑意，心里最后那點因為悅薇推人下水而生的怒氣，也漸漸散了。

或許，經此一遭，這孩子真的懂事了？

又過了幾日，悅溪大好，能下床走動了。

悅薇卻仿佛守出了習慣，依舊是她的小尾巴。

這日天氣晴好，姐妹倆在花園暖閣里做著針線。

悅溪繡著一方帕子，手指翻飛，蝶戀花的圖樣己初見雛形，栩栩如生。

悅薇則對著一塊布料和繡繃較勁。

她前世被囚禁那三年，為了活下去，什么都學過一點，女紅卻實在生疏。

針腳歪歪扭扭，線也打了結。

若是從前，她早就不耐煩地把東西扔了，還要發脾氣怪針不好、線不好、花樣不好。

可現在，她只是抿著嘴，眉頭皺得緊緊的，一遍遍拆了重繡，額角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悅溪看不過去，柔聲道：“薇薇，歇會兒吧，或者我幫你……不用！”

悅薇立刻拒絕，眼神專注地盯著那根不聽話的針，“我自己能行。”

她記得前世，姐姐的女紅是京中一絕，連宮里的娘娘都夸贊過。

而她自己，除了闖禍和爭搶，什么像樣的本事都沒有。

重活一世，她不想再做一個只會依附別人、只會嫉妒搶奪的廢物。

她需要有自己的力量。

正想著，門外傳來丫鬟的請安聲：“侯爺。”

永昌侯悅承毅走了進來。

他年近西十，面容儒雅，身形挺拔，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目光掃過兩個女兒，在悅溪精美的繡品上停留一瞬，露出滿意的微笑，隨即看向悅薇那慘不忍睹的“大作”，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

悅薇的心下意識地提了一下。

前世，父親這樣的表情之后，通常跟著的就是對她學業或女紅的訓斥，以及對姐姐的夸贊。

然后她就會不服氣地頂嘴，鬧得大家不歡而散。

她幾乎能預見到接下來的場景。

果然，永昌侯開口了，語氣平淡：“薇薇，女紅還需多用功。

多跟你姐姐學學。”

若是以前的悅薇，此刻必定己經炸毛，會嚷嚷著“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稀罕學”之類的話。

暖閣里的氣氛微微凝滯。

伺候的丫鬟們都屏住了呼吸。

悅溪擔憂地看向妹妹，準備打圓場。

然而，悅薇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抬起頭，對著父親露出了一個極其乖巧、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笑容：“父親說的是，女兒愚笨，以后一定多多向姐姐請教，勤加練習。”

她聲音清脆，態度恭順，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情愿。

永昌侯愣住了。

悅溪也愣住了。

滿屋子的丫鬟婆子都像是見了鬼。

這位一點就炸的二小姐，居然……就這么乖乖認錯了？

還笑得這么……溫順？

永昌侯準備了一肚子的訓誡和道理，瞬間被堵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小女兒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里面沒有了往日的驕縱和叛逆，只有一片讓他感到陌生的認真和……誠懇？

他竟有些不適地輕咳了一聲，原本嚴肅的表情緩和下來，干巴巴地道：“嗯……知道用功就好。”

氣氛一時有些詭異的安靜。

悅薇卻像是沒察覺，反而放下繡繃，起身親自給父親斟了杯熱茶，雙手奉上，語氣輕快：“父親公務繁忙，喝杯茶歇歇腳。

姐姐近日繡了好些花樣，父親看看可有喜歡的？”

她表現得如此自然得體，仿佛本就該是這樣。

永昌侯接過茶盞，看著小女兒殷勤的笑臉，又看看大女兒溫柔恬靜的模樣，心里那點因為悅薇往日頑劣而產生的隔閡，竟在不知不覺中消融了些許。

他語氣不由放軟了幾分，對悅溪道：“溪兒身子剛好，也別太勞神。”

“女兒省得。”

悅溪微笑著應了。

永昌侯又坐了片刻，喝了茶，略問了幾句功課，便起身離開了。

臨走前，還破天荒地對著悅薇點了點頭。

首到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暖閣里的氣氛才重新活絡過來。

悅溪忍不住拉住妹妹的手，低聲道：“薇薇，你今日……”悅薇反握住姐姐的手，掌心有練習針線時留下的紅痕，她卻笑得眉眼彎彎，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姐，我以前太不懂事了，總惹父親母親生氣，也總讓你為難。”

她看著悅溪，眼神清澈而堅定：“以后不會了。”

真的不會了。

她不要再做那個被所有人厭惡、最后孤零零死在雪地里的悅薇。

她要一點點，把前世失去的，今生擁有的，都牢牢握在手里。

守護好她最珍視的人。

悅溪望著妹妹眼中從未有過的神采，一時竟忘了要說什么，只覺得心頭暖融融的，忍不住也抿嘴笑了起來。

或許，落水一次，因禍得福了？

窗外，幾只雀鳥落在枝頭，啾啾鳴叫，陽光灑滿庭院，暖意融融。

悅薇拿起那歪歪扭扭的繡繃，眼神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父親的態度軟化只是第一步。

她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

那位看似溫潤如玉、實則心機深沉的大皇子……還有這侯府深宅里，那些看不見的暗流涌動。

她得盡快，盡快讓自己強大起來。

指尖無意識地用力，繡花針猛地刺入指腹。

一滴鮮紅的血珠沁了出來，落在素白的絹布上，洇開一小團刺目的紅。

悅薇面無表情地看著那點紅，緩緩將手指含入口中。

淡淡的鐵銹味在舌尖蔓延開。

像極了亂葬崗那個雪夜，她咳出的血的滋味。

她的目光，驟然變得幽深而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