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陽光透過窗欞，勉強驅散了屋內的陰暗，卻驅不散林夜心頭的冰冷。

他一夜未眠。

身體因為靈根崩潰的沖擊而虛弱不堪，丹田處空蕩蕩的刺痛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殘酷的現實。

但比身體更痛的，是心。

五年間，多少個寒暑晝夜，他引氣入體，打磨經脈，一點一滴積累法力，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都在昨日那場天地劇變中化為烏有。

“道蝕……”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干澀。

這兩個字仿佛帶著無盡的寒意，讓他從骨子里感到戰(zhàn)栗。

就在這時——“砰！

砰！

砰！”

粗暴的砸門聲響起，毫不客氣，甚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林夜！

滾出來！

執(zhí)事堂傳召！”

一個尖刻的聲音在門外叫嚷，是平日里負責雜役的一個外門弟子，名叫趙虎。

以前見到林夜這位頗有天賦的師弟，總是賠著笑臉，殷勤地叫一聲“林師兄”。

林夜心中一沉，掙扎著起身，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打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三人。

為首的正是趙虎，他此刻腰板挺得筆首，臉上早己沒了往日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審視。

他身后跟著兩名同樣身著外門服飾的弟子，眼神躲閃，帶著幾分尷尬，卻又不敢違背趙虎的意思。

“磨磨蹭蹭的，還以為自己是煉氣六層的天才呢？”

趙虎上下打量著林夜，見他臉色蒼白，氣息虛浮，與凡人無異，眼中的譏諷更濃了，“走吧，執(zhí)事大人可沒空等你一個‘廢人’。”

“廢人”二字，他咬得極重，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刺入林夜的心底。

林夜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爭辯，也沒有力氣爭辯，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后。

一路上，所見所聞，更是讓他心寒如冰。

昔日還算熱鬧的外門區(qū)域，此刻顯得蕭條了許多。

不少弟子面帶惶然，氣息不穩(wěn)，顯然也在“道蝕”中受損嚴重。

更多的人則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恐懼和迷茫。

而當他們看到被趙虎“押送”著的林夜時，目光瞬間變得復雜。

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冷漠、慶幸，甚至……快意。

“看，是林夜……聽說他靈根徹底廢了，一點都沒剩下。”

“嘖嘖，以前多風光啊，入門才五年就煉氣六層，張執(zhí)事都快把他當內門弟子看待了，現在……哼，活該！

讓他以前修煉那么快，搶了多少資源，現在報應來了吧？”

“也好，少一個競爭對手，現在靈氣沒了，宗門資源肯定更緊張了……”竊竊私語聲毫不避諱地傳入耳中，像一把把鈍刀切割著神經。

世態(tài)炎涼，人心冷暖，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當你輝煌時，周圍盡是笑臉；當你跌落塵埃，踩你最快最狠的，往往也是那些人。

執(zhí)事堂外，己經聚集了不少人。

一位面色陰沉的中年執(zhí)事——張執(zhí)事，正站在臺階上。

他以前對林夜頗為看好，甚至私下賞賜過丹藥，此刻他的臉色卻比鍋底還黑，周身氣息也起伏不定，顯然自身修為也受損不輕，心情極差。

看到林夜到來，張執(zhí)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但立刻被更濃重的煩躁所取代。

宗門突逢大難，千頭萬緒，他根本沒心思再顧及一個己經毫無價值的廢人。

“林夜，”他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經查驗，你靈根盡毀，道基湮滅，己與凡人無異，再無修行之可能。”

宣判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場中清晰可聞，徹底敲定了林夜的命運。

“按宗門規(guī)矩，外門弟子若無法在三年內踏入煉氣西層，便需遣返凡俗。

你如今……連這條規(guī)矩也不必守了。”

張執(zhí)事頓了頓，語氣更加冷漠，“即日起，剝奪你外門弟子身份，收回住所與弟子配給。

念你往日……允你今日收拾行李，自行下山去吧。”

沒有安慰，沒有挽留，只有公事公辦的冰冷和迫不及待的清理。

周圍的目光更加刺眼了。

趙虎等人臉上己經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得意笑容。

林夜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垂下眼瞼，遮住了眸中翻涌的痛苦與屈辱。

他握緊了雙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讓他勉強保持著一絲清醒。

他沒有哀求，也沒有爭辯。

因為他知道，在這“道蝕”降臨的末世，失去價值的人，不配得到任何憐憫。

宗門資源有限，自然不會浪費在一個廢人身上。

“弟子……遵命。”

他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一步一步朝著那間即將被收回的簡陋居所走去。

身后，傳來張執(zhí)事不耐煩地處理其他事務的聲音，以及某些人壓低卻清晰的嗤笑。

“還以為能賴在宗門不成？”

“趕緊滾蛋，還能給咱們省口靈糧呢，現在一口吃的都比以前金貴了！”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天才隕落，世態(tài)炎涼。

這條下山的路，仿佛比他當年上山時，要漫長和艱難千萬倍。

而他并不知道，在他那空空如也的丹田最深處，一點極其微末、幾乎無法察覺的奇異悸動，在他極致的屈辱與不甘達到頂點時，悄然萌發(fā)了一絲幾乎不存在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