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兔**蹄聲在泥濘中顯得沉重。

林楓伏在馬背上，雨水順著額發流進眼睛，模糊了視線。

左肩的傷口隨著馬匹的每一次顛簸而陣陣抽痛，幾乎讓他暈厥。

他死死抓住韁繩，努力適應這匹聞名千古的寶馬——它似乎察覺到背上并非舊主，奔跑中帶著幾分不安的躁動。

“關羽休走！”

“放箭！

莫走了關羽！”

身后的追兵越來越近，箭矢破空之聲不絕于耳。

林楓猛地下壓身體，一支利箭擦著他的后背飛過，沒入前方的黑暗中。

不能這樣下去。

林楓腦中飛速運轉。

赤兔馬雖快，但背負一人在這泥濘夜路上奔馳，遲早會被擅長山地作戰的東吳兵追上。

九溪河。

他忽然想起這一帶的地形。

前方應當就是九溪河轉彎處，那里蘆葦叢生，河道錯綜復雜。

“轉向！”

他對身后僅存的幾名士兵吼道，猛地扯動韁繩。

赤兔馬長嘶一聲，轉向左側一條狹窄小道。

小路泥濘難行，兩旁林木漸密。

雨更大了，砸在樹葉上噼啪作響。

“將軍，前方地勢低洼，恐有埋伏！”

一個滿臉是血的親兵追上來喊道。

他顯然將披著關羽戰袍的林楓當作了主帥。

林楓心中一緊。

他現在肩負的不僅是自己的性命，還有這些追隨者的生死。

前方河道轉彎處，一片茂密的蘆葦蕩在暴雨中搖曳。

“下馬！”

林楓突然勒住赤兔馬，忍痛翻身下鞍。

士兵們面面相覷，不知何意。

“速速下馬！”

林楓厲聲喝道，模仿著記憶中關羽的威嚴：“你，將戰袍披在馬背上；你，折些樹枝系在馬尾！”

士兵們雖疑，仍迅速執行。

很快，披著**的赤兔馬準備妥當，馬尾上拖著一捆樹枝。

林楓拍拍馬頸，低聲道：“老伙計，看你的了。”

說罷在馬臀上一拍。

赤兔馬長嘶一聲，沿河岸奔去，馬尾拖著的樹枝在泥地上劃出紛亂痕跡，在雨幕中遠看宛如一隊人馬。

“其余人，隨我入蘆葦蕩！”

林楓率先鉆入蘆葦叢中。

不過片刻，潘璋率追兵趕至河邊。

“將軍，蹄印分兩路！

一路沿河而去，一路入蘆葦蕩！”

斥候急報。

潘璋瞇眼觀察泥濘河岸，雨水己將許多痕跡沖刷模糊。

“潘將軍，看！

前面那是關羽！”

有士兵指著遠處喊道。

雨幕中，隱約可見一襲**和赤兔**紅色身影正在遠去，似有不少人馬跟隨。

“哼，虛張聲勢！”

潘璋冷笑，“關羽慣用疑兵之計！

他必是潛入蘆葦，欲暗中渡河！

馬忠，你帶一隊人追前面那騎；其余人，隨我搜蘆葦蕩！”

蘆葦叢中，林楓聽到這番對話，心中暗驚。

潘璋不愧東吳名將，不易上當。

腳步聲和砍削蘆葦的聲音越來越近。

東吳兵正在仔細搜索。

林楓與幾名士兵屏息潛伏在齊腰深的水中，只留口鼻 在水面。

冰冷河水浸泡傷口，痛得他幾乎昏厥。

一名東吳兵己搜索到僅幾步遠的地方，長矛不時刺入水中試探。

林楓握緊環首刀，準備拼死一搏。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和喊殺聲。

“關某在此！

東吳鼠輩，安敢追我！”

那聲音威嚴洪亮，竟與關羽一般無樣！

潘璋部隊頓時一陣混亂。

“將軍！

西面發現關羽！”

“不止一隊！

南面也有喊殺聲！”

潘璋又驚又疑，指揮部下分兵查看。

林楓心中驚疑。

難道是關羽沒有按計劃撤離？

機不可失。

他立即對身邊士兵低聲道：“趁現在，向下游移動！”

幾人借蘆葦掩護，悄無聲息向下游潛去。

一路上，他們聽到西面八方都有喊殺聲，仿佛有無數支軍隊在同時行動，卻又不見其人。

雨聲、風聲、喊殺聲、金鐵交擊聲混成一片，在這漆黑雨夜中制造出驚人混亂。

潘璋的部隊顯然被搞糊涂了，指揮開始混亂。

林楓漸漸明了：這恐怕是當地復雜地形和惡劣天氣造成的回聲效應！

九溪河一帶多山谷河*，聲音在雨中會產生奇怪折射和回聲，讓人難以判斷方向和距離。

天助我也。

他暗想。

向下游潛行約一里地，前方蘆葦叢中突然傳來一陣窸窣聲。

林楓立即舉手示意停止，所有人屏息凝神。

黑暗中，幾個身影悄然出現。

對方也顯然發現了他們，雙方頓時劍拔弩張。

“哪部分的？”

一個低沉的聲音問道，帶著濃重的荊楚口音，語調中帶著軍旅之人特有的警惕。

林楓心中急轉。

對方可能是潰散的荊州兵，也可能是東吳的陷阱。

“關君侯帳下，斷后的。”

林楓謹慎回應，故意模糊身份，“你們呢？”

對方沉默一瞬，反問道：“漢旗倒否？”

林楓腦中飛速轉動。

這是試探！

若真是東吳兵，不會用這種方式問話。

“旗未倒，星落荊楚。”

林楓沉聲回應，暗示雖敗猶戰。

黑暗中，對方似乎松了口氣。

“某是趙累都督帳下曲長，陳沖。

城破時與主力失散。”

一個身影從蘆葦叢中走出，雖穿著沾滿泥濘的粗布衣，但身形挺拔，手上老繭位置明顯是長期握持兵器所致。

他警惕地打量著林楓身上那件過于顯眼的綠色戰袍。

林楓心中一震。

趙累是關羽的都督，確在麥城殉難。

“某原是王甫司馬麾下什長，林三。”

林楓迅速決定部分坦白，“麥城突圍，中箭昏死，方才醒來。

幸得君侯垂憐，賜袍贈馬，委以斷后之責。”

他刻意模糊“救關羽”的細節，強調奉命斷后，點明戰袍來源。

陳沖眼中閃過驚異和了然：“原來是斷后的弟兄！

難怪...”他聲音低沉下去，“趙都督他...恐怕己殉城了。”

他身后陸續站起十余人，大多面帶疲憊悲憤之色，衣著混雜，有的還穿著荊州軍號的殘破戎服，有的則是百姓打扮，但眼神銳利，手持兵刃，顯然并非普通鄉民。

林楓拱手：“陳曲長！

君侯己成功脫身，我等正是奉命引開東吳追兵！”

陳沖精神一振：“君侯己脫險？！

天佑君侯！”

身后眾人也面露激動。

“然也！

然東吳追兵甚緊，潘璋大隊就在后方！”

林楓急道。

陳沖咬牙道：“林兄弟放心！

某等聚在此處的，多是失散的弟兄，還有幾位是城中廖家的子弟。”

他指向身后幾個衣著稍好些的人，“廖家與關君侯有舊，家族產業皆系于君侯，豈肯屈從東吳？

方才制造**，正是要尋機接應潰圍的兄弟！”

原來如此。

林楓頓時明白。

這不是簡單的百姓義舉，而是利益攸關方的拼死一搏。

廖家代表****，他們的投資因荊州易主而可能血本無歸，自然愿意冒險。

“陳曲長，諸位義士，大恩不言謝！

眼下追兵將至，可有暫避之處？”

林楓問道。

陳沖顯然對地形更熟：“有！

某知一處隱秘淺灘可渡河，對岸山林中有我們一處臨時落腳點，還有些散落的弟兄在那里。”

“如此甚好！

請速引路！”

在陳沖帶領下，一行人悄無聲息地在蘆葦蕩中穿行，不久來到一處河道轉彎處。

這里水流相對平緩，河面也較窄。

“從此處涉水可過，對岸有小路首通山林。”

陳沖指點道。

林楓感激拱手：“多謝！

日后必當相報！”

陳沖擺手：“同為荊州子弟，何必言謝。

只愿關君侯平安，日后能重振荊州！”

告別后，林楓帶領殘部渡過九溪河。

河水最深處及胸，他們互相攙扶，艱難到達對岸。

對岸果然有一條隱蔽小路通向山林。

一行人迅速潛入林中，暫時擺脫了追兵。

山林中，雨勢稍小。

林楓清點人數，連同自己在內，只剩七人幸存，個個帶傷，精疲力盡。

“將軍，接下來該當如何？”

一名士兵問道，眾人目光都集中在林楓身上。

經過這一夜的經歷，這些關羽舊部己經不自覺地將這個陌生的小什長當作了主心骨。

林楓望著遠處河對岸仍在晃動的火把，沉思片刻。

歷史己經改變。

關羽應該己經安全脫離險境。

而現在，他需要為自己的生存謀劃了。

他知道，很快東吳就會發現中計，屆時必將展開更大規模的搜捕。

這片區域不再安全。

“我們先找地方休整包扎。”

林楓作出決定，“然后向南轉移。”

“向南？”

士兵有些疑惑，“不應向西與君侯會合嗎？”

林楓搖頭：“東吳必在西路設下重兵攔截。

反而南方是東吳新占之地，防守相對薄弱，且有五溪蠻活動，便于周旋。”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我等尚有使命未完成。”

“使命？”

眾人疑惑。

林楓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而迷茫的臉，緩緩道：“關君侯雖己脫險，但荊州淪陷，無數將士和百姓仍在水深火熱之中。

君侯臨別相托，我等豈能一走了之？”

他其實并沒有得到關羽什么托付，但他需要給這些人一個繼續戰斗的理由，一個凝聚人心的目標。

果然，幾名士兵的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將軍說的是！

某等愿追隨將軍，重振荊州！”

林楓點頭，心中卻明白前路艱難。

他如今只有六七殘兵，身處敵境，肩上有傷，想要在這亂世中生存下去并發展壯大，難如登天。

但他畢竟擁有超越這個時代千年的知識，對歷史走向的預知，以及現代人的思維模式。

也許，這荊州亂局，正是他林楓的機會。

“先找地方休整。”

林楓下令道，“天明前必須離開這一帶。”

一行人悄然向山林深處行去。

雨漸漸停了，東方天際微微泛白。

漫長的一夜即將過去，但對林楓來說，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回頭望了一眼九溪河方向，輕聲自語：“三國，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