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素瓊小姐，因為得到了紙上的兩首詩，覺得來得古怪，反復(fù)思索，再加上白天見到尼姑的 “弟弟” **可愛，心中憑空生出愛慕之情，整整一夜都沒合眼。

到了天亮，起身**桃伺候。

梳洗完畢，就打開**，取出那詩仔細品味，覺得詩中的意境清雅，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真是：有情種下相思種，想壞了俊俏的美人嬌。

素瓊只顧把這詩翻來覆去地念個不停，聽得了凡說話的聲音進來，就把詩藏了起來，無精打采地坐在榻上。

了凡走近身邊說：“小姐怎么不再睡會兒？

因為什么事起這么早？

頭發(fā)也梳得光溜溜的。”

素瓊說：“是啊！

我也想再睡一會兒，只因：日移花影橫窗上，風(fēng)送禽聲入耳來。

被這聲音驚醒，覺得再也睡不著了，所以就起來了。”

于是問道：“師父，昨天我們?nèi)セㄉ降臅r候，有沒有人來這里游玩？”

了凡說：“沒有。”

素瓊說：“我不信沒有。

你再想想，恐怕是忘了。”

了凡說：“有是有一個來的，也是我們的表兄。

因為小尼的弟弟沒人作伴，是他陪著來的，后來家里有人來找，只喝了一杯清茶就先回去了。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人到這里來。”

素瓊說：“只因昨天出去得匆忙，頭門忘了鎖好，怕有閑雜人闖進來，所以才問一下。”

了凡說：“小姐盡管放心，小庵不會有外人進來的，而且昨天還有我弟弟在這里坐了半天。”

素瓊說：“原來令弟坐在門口，自然沒人進來，也就不必說了。

敢問令弟現(xiàn)在去哪里了？

他叫什么名字？”

了凡說：“叫做衛(wèi)旭霞。

昨天因為奶奶、小姐在這里住，小尼怕不方便，就打發(fā)他走了。”

素瓊問：“他家住在何處？”

了凡說：“住在洞庭東山。”

素瓊說：“聽說洞庭山離這里有幾十里遠，只怕回去來不及了。”

了凡說：“他在城里表兄家住下了。”

素瓊說：“這就還好。

但他特意來探望，本想敘敘舊情，因為我們在這里，讓他見了一面就走了，沒能抒發(fā)心中的情意，他心里自然會埋怨我們。”

了凡說：“小姐說哪里話？

我弟弟怎敢埋怨？

他是像張緒那樣**，像潘安那樣俊美的年輕人，為人灑脫脫俗，哪會是這么小心眼的人？”

素瓊說：“正是。

我昨天稍微看了看他的容貌神態(tài)，就知道他人品一定很好。

聽說他剛二十歲，還沒成家，是這樣嗎？”

了凡說：“我弟弟因為自己有才有貌，性子執(zhí)拗，一定要親眼相中一個美貌佳人，才肯訂婚，所以高不成低不就，耽誤到現(xiàn)在。”

素瓊說：“這就是**才子的氣概。

但人家的女子都深藏在閨閣里，哪有機會讓他看見？

如果一定要親自挑選，也太難了些。”

了凡說：“我想起來，這本來就說不準，各自都有一份緣分在里面。

就像小姐住在昆山，我弟弟住在洞庭，兩座山相距百里，昨天在小庵萍水相逢，彼此能見面相識，難道不是天作之合嗎？

這就是緣分啊。

如今承蒙小姐贊美我弟弟，怎知我弟弟不在那邊想念愛慕小姐呢？”

素瓊聽了尼姑這番話，心想：“她說得對，但難以開口回應(yīng)。”

于是默默不再說話。

正是：欲知惜玉憐香思，盡在含羞不語時。

尼姑說了這些打動人心的話，見素瓊抿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以為她害羞了，就轉(zhuǎn)口說：“聽說奶奶、小姐明天要回府了。

小姐來了幾天，整天在外游玩，還沒到小園里去觀賞，現(xiàn)在趁奶奶在睡覺，讓小尼陪小姐進去，盡情游玩一會兒。

也算是感受一下春風(fēng)。

等明天回去了，又要等到來年春天才能相見了！”

素瓊說：“這樣也好。

但相見也不用等來年春天，今年小春上旬奶奶五十歲壽辰，還要來做預(yù)修法事。”

了凡說：“正是！

小尼怎么忘了這回事！”

說完，素瓊叫上春桃跟著，一起到后園去。

原來，那園子背后靠著像萬笏①朝天一樣的險峻山嶺，素瓊走出園門，凝神一望，真是雅致極了。

只見：山石險峻，騰騰的碧氣首沖云霄；盤曲的樹枝像螺殼一樣，濃濃的綠蔭覆蓋大地。

鳥兒在林中啼叫，嚶嚶地呼喚同伴；黃鶯在枝頭婉轉(zhuǎn)歌唱，風(fēng)吹過，像飄動的錦繡；水流淌，像晃動的文章。

成對的游蜂帶著花香飛去，成雙的蝴蝶撲向鬢邊。

真是一個依山傍水的好園子，不亞于石崇的金谷園！

了凡拉著小姐的手，走到紅花盛開的地方，瞥見一對鵓*在樹上**，連忙指給素瓊看：“小姐，你看這對*兒在花叢中也很快樂，真是人還不如鳥啊。”

素瓊看了一眼，覺得不雅，就紅了臉，轉(zhuǎn)過頭去，不回應(yīng)。

那個春桃卻來湊尼姑的趣，說：“這樣春光明媚的天氣，這些飛鳥也動了春心。

我說道師父們到了春天也難熬呢！”

了凡說：“春桃姐，你現(xiàn)在也別說嘴，別取笑我！”

素瓊聽見了就說：“小**，你沒規(guī)矩說什么呢！”

倒是了凡見小姐生氣了，就說：“她沒說什么，是小尼和她開玩笑呢！

不關(guān)春桃姐的事。

小姐，我們到池邊去看看金魚吧。”

素瓊于是輕輕挪動腳步，走到池邊，坐在石凳上。

見池中的金魚你追我趕，游來游去。

素瓊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問了凡：“那些魚兒怎么這樣趕來趕去？”

了凡說：“小姐你不知道，這是雌魚**。

雌魚產(chǎn)不出卵，要雄魚**后，才能產(chǎn)出卵來。”

素瓊覺得不雅，也不回應(yīng)，又是春桃對了凡說：“要是按師父說的，你們沒有雄的**，肚里的卵要是產(chǎn)不出來，豈不是要脹死了？”

素瓊聽見了，又罵了春桃一句：“成何體統(tǒng)！”

又坐了一會兒，對了凡說：“現(xiàn)在奶奶想來該起來了，我們該進去了。”

了凡跟著她一起走。

小姐慢慢邁步進去。

素瓊走到園門口，見臺階縫隙里有一堆萱草，剛長出嫩芽，綠得可愛，就問了凡：“這是什么草？”

了凡說：“是忘憂草。”

又抬頭，見墻角有一樹花開得有趣，又問：“這是什么花？”

了凡說：“是消恨花。”

素瓊說：“這兩種花草的名字正適合出家人種植。”

了凡說：“正是。

小尼要是遇到憂愁怨恨的時候，看看這兩種花草，就能忘憂消恨了。”

素瓊說：“只怕師父說謊。

小小的花草，怎么能消除出家人的萬千憂愁怨恨呢？”

了凡說：“小姐真愛開玩笑！”

素瓊說：“說者無心，別當(dāng)真。”

了凡說：“小尼怎敢？”

說完，一首走進里面去。

正好老夫人剛起身梳洗完畢，坐在那里，見素瓊、了凡走到面前，問：“你們在哪里游玩了這么久？”

了凡說：“偶然陪小姐在園里看看花。”

老夫人說：“園里我倒還沒去過。”

了凡說：“吃過早飯，讓小尼陪奶奶進去，看看那些花木，和往年不一樣了呢。”

夫人說：“原來如此。”

正說話間，里面端出早飯來，吃過飯后，老夫人和兩個尼姑到園里賞玩去了。

這里不細說。

卻說那素瓊小姐，早上盤問了尼姑一番，知道那兩首詩就是昨天那個**才子做的，心里頓時生出想念的念頭；又被了凡引進園中，見到這些紅花盛開，景物動人；再聽了了凡那一番挑動春心的話，就進房去，取出詩箋，仔細品味，覺得心里火氣上升，口渴得難受，**桃拿一壺茶來喝了幾杯。

見春桃出去了，又對著這兩首詩輕輕說道：“衛(wèi)旭霞，不知你怎么能闖進這房間，把這如珠似玉的詩篇留在紙上，讓我如此費神思索；又不明不白地走了。

唉！

今天要是你在這里，就在這海棠花下訂下婚姻盟約，緩解我心中深切的愛慕，也不枉來這世上一趟。

如今人走了只留下惹人注目的詩篇，叫我怎么放下這個念頭？

真是害相思病的冤孽啊！

蒼天蒼天，我鄔素瓊?cè)绻荒芗藿o衛(wèi)旭霞，發(fā)誓不再另訂婚約！

就算一死永別人世，到陰間去也甘心！”

當(dāng)時愁情像絲線一樣綿長，幽怨像大山一樣沉重，只好把在園中看到的景色詠成一首詩，排解一下煩悶的心情。

于是研濃墨，蘸飽筆，取出紙鋪在桌上，構(gòu)思寫詩，詠成一首七言律詩。

詩是：羨殺池魚戲水涯，悉將幽怨度韶華。

階前空睹忘憂草，樹上徒觀消恨花。

京兆未盟眉懶畫，壽陽應(yīng)睡髻偏斜。

依依柳線侵窗綠，系我愁腸悶轉(zhuǎn)加。

寫完，念了一遍，藏在**里，長吁短嘆一番，覺得神思困倦起來。

恰好春桃走到面前，對她說：“你自己去看看奶奶，我要稍微睡一會兒。”

春桃答應(yīng)著去了。

素瓊關(guān)上門，走到臥榻前，掀起流蘇，掀開錦帳，朦朦朧朧地進入了溫柔夢鄉(xiāng)。

看官們，你說多古怪！

素瓊小姐因為私下想和衛(wèi)旭霞做夫妻，怨天尤人了一番，豈知驚動了普門大士，命令伽藍土地來給素瓊托夢。

那伽藍走到床前說：“素瓊、素瓊，我是本庵的伽藍神。

奉大士的法旨，特地到小姐跟前叮囑，你要仔細聽我說。

昨天相會的洞庭才子衛(wèi)彩，原來和你曾在三生石上訂有姻緣，所以掌婚司派他到這里，題詩挑動，應(yīng)該和你私下訂下婚約。

怎知中途遇到一個好色的尼姑，冒領(lǐng)了云雨情意，少不了還要奏明玉帝。

如今大士見你在這里怨天尤人，特地派我去攝取衛(wèi)彩的神魂來，和你相會一次，以安定你的雜念。”

說完，只見衛(wèi)旭霞飄飄悠悠地站在素瓊面前，說：“昨天稍微看了看你的芳容，就覺得神魂顛倒，只是分別后不知更會多么思念！”

素瓊說：“我也是這樣。

能見到英才，也想多說幾句話，無奈母親在旁邊，不方便開口，讓我柔腸寸斷。

如今又能攜手相聚，抒發(fā)積壓的情意，實在出乎預(yù)料。”

旭霞說：“小姐不必?zé)溃液湍阋欢ㄓ幸欢翁於ǖ木壏郑圆拍芷妓喾辏蛟S將來還有相會的日子也說不定。

現(xiàn)在可喜的是，難得小姐獨自在這里，兩人的心事該趁早說盡。

如果有人來，小生就要走了。”

素瓊說：“聽說郎君剛二十歲，還沒訂親。”

旭霞說：“正是。”

素瓊說：“我想起來，今天和你相親相近，彼此都有愛慕之意，沒有夫妻緣分的話，恐怕難以這樣。

想和郎君在這海棠花下，訂下百年之好，不知你意下如何？”

旭霞說：“小生也有這個心意，實在不敢開口。

如今既然蒙小姐有憐香惜玉之意，小生難道會沒有惜玉憐香之情嗎？”

說完，兩人走**階，在花前深深相對下拜，各自立誓后，走進房里。

素瓊說：“現(xiàn)在雖然訂下婚約，卻不知什么時候才能歡會！”

旭霞說：“小姐如果肯預(yù)先賜我交頸之歡，小生也樂意至極。”

兩人于是在繡榻上歡愛起來。

素瓊在夢中正處得意之時，恰好春桃推開門，走到榻前，看見小姐在夢中發(fā)笑，嘴里咿咿呀呀的，好像夢魘了。

春桃連忙叫了一聲，掀開被子去推醒她。

只見素瓊嘴里連連叫著 “旭霞”。

春桃見這情景，不明白原因，就說：“小姐，碧霞那丫頭在家里，叫她做什么？

我是春桃，別認錯了。”

素瓊心神恍惚地擦了擦眼睛，下床穿上鳳鞋，見是春桃站在面前，就說：“唉！

好一場大夢啊。”

于是走到桌邊，推開窗戶一看，只見藍天如洗，落花滿徑，暗地里感嘆道：“好夢難成！

正處歡情濃厚的時候，卻被春桃這討厭的人叫醒了。”

正是：無端耳畔聲聲喚，一枕鴛鴦夢不完。

想罷，轉(zhuǎn)身問春桃：“你剛才推醒我的時候，我是什么樣子？”

春桃說：“說起來連小姐自己都會好笑。

不知和家里碧霞那丫頭在夢里有什么好事，醒來還連連叫她。”

素瓊說：“這件事，你不要告訴奶奶，我回去后重重賞你。”

春桃說：“不說也可以，賞也不要。

但春桃下次如果犯了過失，求小姐不要打罵就夠了。”

說完，春桃自己出去了。

素瓊獨自坐在房里，想著夢中的情景。

這里不細說。

卻說老夫人到園里盡情游玩了一回，進來見素瓊無精打采地坐在那里，問了幾句話。

吃過點心，又一起到佛堂里，坐談了一會兒。

轉(zhuǎn)眼間太陽落山，星光布滿銀河，大家進去吃了晚飯，各自睡了。

到第二天早上起來，收拾好行李，搬到船上去。

老夫人叫了凡陪他們回去，西五個人一起上船，往昆山去了。

只是那小姐心里有些悶悶不樂。

正是：游春歸去恨無邊，何日重來續(xù)夢緣。

果是三生曾有訂，伽藍囑語應(yīng)非*。

不知那素瓊小姐這樣想念衛(wèi)旭霞，到家后會是什么樣子；更不知衛(wèi)旭霞什么時候到尼庵來問信，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