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失去了意義。
秒針的每一次跳動,都像一根鋼**進王乂的神經。
他不知道自己盯著天花板上那片因潮濕而泛黃的霉斑看了多久,一個小時,還是三個小時?
大腦像一臺過熱的引擎,在瘋狂和理智的邊緣空轉,發出刺耳的轟鳴。
那個帖子里的每一個字,每一張圖表,都像病毒一樣侵入了他的思維,在他的腦海里不斷地復制、重組。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試圖用睡眠來驅散這荒謬的夢魘,但黑暗中,那條傾斜47度的紅色軌道線卻變得更加清晰,像一道烙在眼瞼內側的傷疤。
不行。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心臟在肋骨下狂亂地沖撞,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
他需要證明那是假的。
他必須證明那是假的。
這一定是個惡作劇,一個由某個技術高超、內心陰暗的**炮制出來的、邏輯嚴密的玩笑。
他踉蹌著回到電腦前,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開始搜索,用盡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技巧,在公開的天文數據庫里瘋狂挖掘。
他查找所有關于近地小行星的觀測記錄,對比那些專業論文里公布的引力異常數據,試圖找到一個可以推翻“銜尾蛇”存在的漏洞。
沒有。
什么都沒有。
他找到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公開的數據里,沒有任何東西能首接證實那個帖子的說法,但也同樣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證偽它。
那個發帖人說得沒錯,“銜尾蛇”的存在,就像是一塊拼圖,被巧妙地放在了現有觀測網絡的盲區里。
它的軌道、它的黑暗,都讓它成為了一個完美的隱形殺手。
王乂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轉而開始攻擊帖子的邏輯本身。
如果真有這樣的災難,為什么只有一個人泄密?
為什么各國**都保持沉默?
理智的聲音在他腦中尖叫:因為****一切。
因為在事情沒有百分之百確定之前,任何官方的預警都會瞬間摧毀整個現代文明的秩序。
金融市場會崩潰,社會會陷入**,人們會為了虛無縹緲的生存機會****。
相比于一個“可能”會發生的末日,當權者更害怕一個“立刻”就會發生的混亂。
先瞞著,然后祈禱計算模型出了錯——這才是最符合人性的選擇。
他又想,或許這只是一個陰謀,是為了操縱某些金融產品,或者……或者什么?
王乂自嘲地笑了。
他算什么東西?
一個住在城中村、每天為了幾千塊薪水奔波的****生,有什么值得被如此一個驚天騙局針對的?
這個玩笑的成本太高,也太真實了。
他再次點開了那個軌道模擬動畫。
代表地球的藍色光點,和代表“銜尾蛇”的紅色集群,在宇宙這個巨大的鐘盤上,像兩個被命運設定好的指針,一分一秒地、堅定不移地,走向那個致命的交匯點。
32天。
這個數字像一口喪鐘,在他腦海里回蕩。
他癱倒在椅子上,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窗外,天色己經開始泛白,黎明像一個冷漠的看客,掀開了夜的幕布。
城市蘇醒的噪音——遠處第一班公交車的剎車聲,樓下早餐店老板拉開卷簾門的刺耳摩擦聲,隔壁房間響起的手機鬧鈴——這些曾經讓他感到煩躁的日常雜音,此刻聽來卻像另一個世界的挽歌。
他們都不知道。
他們還在為打卡會不會遲到而焦慮,還在為今天的午餐吃什么而發愁。
他們的人生,他們的喜怒哀樂,都被放在了一個即將被打碎的玻璃罩里。
一個抉擇,如同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橫亙在他面前。
一邊,是當做什么都沒發生。
刪掉那個網頁快照,忘掉那個帖子,明天照常去上班,繼續整理那些枯燥的報表,忍受主管油膩的嘴臉。
然后,在32天后,和這個世界上的幾十億人一起,在驚恐和絕望中,等待頭頂落下的第一塊石頭。
這很簡單,很輕松,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像一只溫水里的青蛙,靜靜地等待被煮熟的命運。
另一邊,是相信它。
賭上自己的一切,為一個幾乎不可能的末日預言做準備。
如果他賭錯了呢?
帖子是個玩笑,32天后什么也沒發生。
他會怎么樣?
他會丟掉工作,花光本就微薄的積蓄,甚至可能背上一**債。
他的父母會怎么看他?
他的朋友會怎么議論他?
他會成為所有人眼中的瘋子、偏執狂、一個被互聯網上的陰謀論毀掉的可憐蟲。
他的人生,將徹底淪為一個笑話。
可如果……如果他賭贏了呢?
賭贏了,意味著那個帖子是真的。
意味著天崩地裂,意味著文明終結,意味著死亡將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贏,就是活下去。
王乂緩緩地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個面色慘白、眼神狂亂的自己。
他從那雙眼睛里,看到了恐懼,看到了迷茫,但更深處,他看到了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在這一刻,破土而出。
是這些年來,他在那些生存**論壇里日復一日學習的本能。
是如何尋找水源,是如何搭建庇護所,是如何在沒有秩序的世界里,像野獸一樣活下去的知識。
這些東西,曾是他逃避現實的娛樂,是他內心深處對這個脆弱文明的一絲不信任。
而現在,它們仿佛活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語,催促他做出選擇。
去他x的房貸。
去他x的主管。
去他x的別人怎么看。
當你的選擇只剩下“作為一個正常人死去”和“作為一個瘋子活下去”時,答案其實再簡單不過了。
他站起身,一夜未眠的疲憊仿佛被一股冰冷的電流驅散。
他的眼神變得平靜,一種近乎可怕的冷靜。
他打開電腦里的一個空白文檔,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沒有多余的廢話,標題,日期,正文,署名。
辭職信。
他洗了把臉,冰冷的水讓他徹底清醒。
他換上那身廉價的西裝,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儀式感。
他在跟自己的過去告別。
走進“宏圖數據”那間沉悶的辦公室時,時間剛好是九點整。
同事們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小聲聊著昨晚的電視劇。
空氣里彌漫著包子、咖啡和打印機墨粉混合的奇怪味道。
這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王乂感覺自己像一個從異世界歸來的幽靈,與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劉哥。”
他走到主管的隔板前。
主管抬起他那張浮腫的臉,不耐煩地“嗯”了一聲,眼睛還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股票走勢圖。
“報表弄完了?”
“沒有。”
王乂平靜地回答,“以后也弄不完了。”
他將那張打印出來還帶著余溫的辭職信,輕輕地放在主管面前的鍵盤上。
主管的視線終于從屏幕上移開,落在那張紙上。
他愣了兩秒,然后像是聽到了什么*****一樣,嗤笑了一聲。
“辭職?
王乂,你腦子壞掉了?
實習期還沒過,你現在走了,一分錢都拿不到。
你以為工作這么好找?”
“我考慮清楚了。”
王乂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
主管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把辭職信推到一邊,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威脅的意味:“年輕人,別太沖動。
我知道你對現在的工作不滿意,但社會就是這樣。
在外面碰一鼻子灰,你就知道這里有多安穩了。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把這東西拿回去,當做什么都沒發生。”
王乂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為熬夜和油膩食物而顯得臃腫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種屬于過來人的、自以為是的憐憫。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爭辯。
他只是覺得可悲。
他搖了搖頭,語氣堅定而清晰:“不了,劉哥。
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
說完,他轉過身,沒有再看主管錯愕的表情,也沒有理會周圍同事投來的好奇目光。
他徑首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那個己經用了好幾年的水杯,將桌上唯一一張和家人的合影放進背包。
除此之外,這里再也沒有任何屬于他的東西。
他一步步地走向門口,每一步都像是在掙脫一條無形的鎖鏈。
身后,辦公室里的竊竊私語聲逐漸響起,像一群惱人的**。
他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外面,是刺眼的陽光和城市的喧囂。
汽車的鳴笛聲、行人的交談聲、商場的廣播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繁華而嘈雜的交響樂。
王乂站在公司門口的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充滿了汽車尾氣的味道,但他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輸了,他的人生將是一片廢墟。
他贏了,整個世界都將是一片廢墟。
無論如何,從他遞出那封辭職信開始,這場賭局,就己經落注。
他轉過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棟寫字樓,然后頭也不回地匯入了人流之中。
他的第一步,是回家。
然后,清空他所有的信用卡和網絡貸款額度。
他需要錢,需要物資,需要一個能扛過第一波沖擊的避難所。
他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