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漫過田埂時鍋里的番茄炒蛋還溫著,油星子凝在橙紅的蛋液上,起初飄得滿屋子都是的酸甜香,這會兒己經淡成了若有若無的余韻。
我坐在堂屋的木凳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那是爸爸楊彥卿去年冬天特意打磨過的,邊角圓潤得能接住落下來的飯粒。
墻上的石英鐘滴答響,指針從六點挪到七點,又往七點半的方向爬了小半格,媽媽郭如梅、姐姐羽分和哥哥羽平,還是沒回來。
“該不是地里的玉米又要澆水了吧?”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望。
暮色己經漫過村口的老槐樹,把遠處的田埂染成了模糊的青灰色。
風里裹著泥土的腥氣,還有晚稻抽穗的清淡香氣,那是家里三畝地的方向。
前兩天下過一場小雨,土松得很,爸媽總說這時候的莊稼得盯著,不然野草竄得比苗還快。
我轉身去拿掛在門后的鑰匙,金屬鏈兒碰著門板,發出清脆的響聲。
剛要伸手去擰門鎖,腳邊忽然蹭過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是家里的狗,我們沒給它起正經名字,平時都叫它“阿黃”。
它大概是聽出了我要出門的動靜,從狗窩里鉆出來,尾巴搖得像朵盛開的狗尾巴草,前爪扒著我的褲腿,濕漉漉的鼻子往我手心里湊。
“你也想去啊?”
我蹲下來,揉了揉它耷拉下來的耳朵。
阿黃的毛被傍晚的潮氣打濕了些,摸起來軟乎乎的,像曬過太陽的舊棉絮。
它像是聽懂了我的話,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輕響,爪子往門外扒了扒,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遠處的田埂——它總愛跟著爸媽去地里,要么趴在田埂上曬太陽,要么幫著攆跑偷谷子的麻雀,是家里公認的“編外勞力”。
“行吧,你也去吧!”
我笑著把鑰匙串塞進褲兜,順手拎起門后的手電筒。
阿黃立刻跳起來,圍著我轉了兩圈,然后跑到前面,卻又不跑遠,總在三步外的地方停下來等我,尾巴依舊搖得歡實。
我鎖好大門,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咔嗒”一聲落了鎖,這聲音在安靜的村口顯得格外清晰。
往地里走的路是碎石鋪的,下雨天容易打滑,爸爸去年特意從山上拉了些粗沙鋪在上面。
阿黃的爪子踩在沙粒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偶爾會停下來嗅一嗅路邊的野草,然后又顛顛地跑回我身邊。
手電筒的光柱劈開暮色,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路邊叢生的狗尾草,穗子上的細毛沾著水珠,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走了大概十分鐘,遠處的田埂上終于出現了幾點晃動的光。
那是媽**手電筒,她總愛把光圈調得大些,說這樣能照到更廣的地方,免得漏了哪棵玉米該拔草。
我加快腳步,阿黃也像是察覺到了什么,尾巴搖得更急,嘴里發出短促的“汪汪”聲。
“媽!
姐!
哥!”
我朝著那片光亮喊了一聲,風把我的聲音送出去,很快就有了回應——是姐姐羽分的聲音,帶著點氣喘:“羽虹?
你怎么來了?”
走近了才看清,地里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要忙亂些。
媽媽郭如梅正蹲在玉米地里,手里拿著一把小鋤頭,正往玉米苗根部培土。
她的褲腿卷到膝蓋,沾了不少泥點,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
爸爸楊彥卿站在田埂邊,手里拎著一個水桶,正往灌溉的渠里倒水,他的后背己經被汗水浸透,深藍色的褂子貼在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輪廓。
姐姐羽分和哥哥羽平則在另一邊的稻田里,手里拿著鐮刀,正在割掉長得過高的稗草。
羽分的頭發用一根皮筋扎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她彎腰的動作很熟練,手起刀落,稗草就被割下來,隨手扔到田埂上。
羽平比她高半個頭,動作更利索些,他總說割草要“快準狠”,不然草根留在土里,過兩天又會長出來。
“飯都做好了,等你們半天了。”
我走到田埂邊,把手里的手電筒遞給媽媽。
她接過手電筒,笑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不一忙就忘了時間嘛,你看這玉米,再晚兩天培土,根就扎不牢了。”
她指著身邊的玉米苗,綠油油的葉子在風里晃,己經長到我胸口高了,穗子剛冒出來,還是嫩綠色的。
阿黃早就跑到爸爸身邊,圍著他的腿轉了兩圈,然后趴在田埂上,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盯著地里的玉米苗,像是在幫著“站崗”。
爸爸看到它,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這小家伙,比羽平還積極。”
羽平剛好割完一壟稗草,首起腰來捶了捶后背,聽到爸爸的話,笑著反駁:“我哪有?
我這都割了兩壟了!”
“別貧了,先把手里的活收一收,回家吃飯了。”
媽媽把鋤頭放進田埂邊的竹筐里,又幫姐姐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羽分,你手別總蹭臉,剛摸過泥土,小心弄進眼睛里。”
羽分點點頭,把鐮刀放進筐里,順手撿起田埂上的稗草,說要帶回家喂家里的兩只母雞——媽媽總說,稗草曬干了喂雞,雞下的蛋會更黃。
爸爸拎著水桶,走到渠邊把剩下的水倒進去,然后把水桶掛在竹筐上。
“走了,回家吃羽虹做的飯,我聞著香味兒都快飄到地里來了。”
他扛起竹筐,竹筐帶子在他肩上勒出一道淺痕,但他的腳步依舊穩健。
羽平走在后面,幫姐姐拎著鐮刀,姐弟倆小聲說著話,大概是在說今天割了多少稗草,明天要不要早點來。
我跟在媽媽身邊,阿黃則在隊伍中間,一會兒跑到爸爸前面,一會兒又折回來蹭蹭我的手。
暮色更濃了,星星開始在天上眨眼睛,手電筒的光柱在田埂上交織,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
風里的泥土香更濃了,混著家里飯菜的余韻,還有家人說話的聲音——媽媽在問我番茄炒蛋放了多少糖,姐姐在說今天看到隔壁家的小貓,哥哥在跟爸爸商量明天要不要去鎮上買新的鋤頭。
走到村口的時候,老槐樹下的路燈亮了,暖**的光灑在地上,把我們的影子聚在一起。
阿黃跑到前面,先一步沖進了院子,等我們走到門口,它己經趴在堂屋門口,尾巴輕輕掃著地面,像是在等我們開飯。
我掏出鑰匙打開門,屋里的燈光立刻涌出來,裹著那股淡淡的番茄炒蛋香。
媽媽走進廚房,掀開鍋蓋看了看,笑著說:“還熱著呢,剛好能吃。”
爸爸把竹筐放在院子里,羽分和羽平則去洗手,阿黃蹲在洗手池邊,等著他們洗完手,好給它倒點剩飯。
我坐在堂屋的木凳上,看著家人忙碌的身影,聽著水流聲、碗筷碰撞聲,還有阿黃偶爾的輕吠聲,忽然覺得,這溫著的飯菜,這晚歸的家人,這跟著出門的狗,還有這滿屋子的煙火氣,就是最踏實的日子——像地里的莊稼一樣,只要用心守著,就會結出滿倉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