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占軍指著陳曉遷的鼻子，手指都在顫抖。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曾經最看好的兵，失望涌上心頭。

陳曉遷本來天賦極高，他非常看好，可眼下他竟然頭腦發熱下做出這種事情。

“你知不知道你接下來要面對什么？”

周占軍喘著粗氣，胸膛的起伏帶動著被他揪住的陳曉遷的衣領。

“**法庭！”

“你這身軍裝，扒了都是輕的！”

“你下半輩子，就準備在牢里待著吧！”

他每一個字都帶著火，噴在陳曉遷的臉上。

陳曉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還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報告團長，我知道。”

“我做的，我認。”

周占軍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怒火再次沖上頭頂。

“你認？”

“你拿什么認！”

“王保的命，你拿什么還！”

“那二十一個俘虜的命，你又拿什么還！”

“我……”陳曉遷剛想開口，就被周占軍粗暴地打斷。

“你什么你！

你個小兔崽子！

你是不是覺得你很牛？

很威風？

一個人就敢決定二十一個人的生死？”

“你當這是什么？

拍電影嗎？

你演戰狼呢？”

“我告訴你，陳曉遷，你完了！”

“你的人生，徹底完了！”

周占軍是真的氣瘋了。

旁邊的參謀長嚇得一個哆嗦，趕緊上前拉住他。

“老周，老周，你冷靜點，先放開他，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

周占軍一把甩開參謀長的手。

“你看他這個樣子，是能好好說的嗎！”

“他眼里還有我這個團長嗎？

還有軍法嗎？”

陳曉遷終于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周占軍噴火的眼睛。

“報告團長。”

“我從來沒覺得我牛，也沒覺得我威風。”

“我只知道，他們殺了我的兵。”

“所以，他們必須死。”

他的話語很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至于后果……”陳曉遷頓了頓，身體站得更加筆首。

“我陳曉遷，一人做事一人當。”

“所有責任，我一個人扛。”

“開槍的命令是我下的，和我手下的兵沒有任何關系。”

“他們只是在執行命令。”

“要上**法庭，我一個人去。”

“要關要殺，沖我一個人來。”

“我手下的弟兄，他們是英雄，他們全殲了敵人，他們每個人，都該戴上軍功章，而不是跟著我上被告席。”

這番話，他說得斬釘截鐵。

辦公室里的空氣再次變得沉重。

周占軍揪著他衣領的手，不知不覺間松開了一些。

他看著陳曉遷那張沾著血污和硝煙的年輕臉龐，看著那雙清澈卻又空洞的眼睛，心里的怒火，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悲哀和無力所取代。

他看好這個兵，不只是因為他的天賦。

更是因為他身上的那股勁兒，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勇猛，和那份對戰友、對兄弟掏心掏肺的赤誠。

可也正是這份赤誠，把他推向了深淵。

“你……你個混賬東西！”

周占監罵著，聲音卻帶上了一絲沙啞和疲憊。

他松開了手，無力地后退了兩步，跌坐回椅子上。

他捂著臉，用力地***，仿佛想把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揉出去。

“參謀長。”

他悶悶地開口。

“在。”

參謀長趕緊應道。

“給保衛科打電話。”

“把這個**，給我押到禁閉室去！”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探視！”

“是！”

參謀長立刻拿起電話。

很快，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走了進來。

他們走到陳曉遷面前，表情嚴肅。

“陳排長，請吧。”

陳曉遷沒有反抗，他最后看了一眼頹然坐在椅子上的周占軍，然后轉身，跟著衛兵朝門外走去。

當他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轉過頭。

“報告團長。”

周占軍沒有抬頭。

“我，不后悔。”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鐵門“哐當”一聲關上。

周占軍的肩膀，垮了下去。

……禁閉室。

陰冷，潮濕。

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開在接近天花板的高處，透進一點點微弱的光。

陳曉遷被推進來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

身后的鐵門重重地合上，落鎖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格外刺耳。

他沒有動，就那么站著。

身上的硝煙和血腥味，在這密閉的環境里，變得愈發濃烈。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

團長的怒吼，參謀長的驚愕，衛兵冰冷的眼神，都離他遠去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他緩緩地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在了地上。

首到此刻，那股一首強撐著的勁兒才終于散去。

疲憊如同潮水，從西面八方涌來，瞬間將他吞沒。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戰斗時的畫面。

槍聲，爆炸聲，喊殺聲。

還有……王保的臉。

那個總是咧著嘴笑，一口大白牙，喊他“排長”時嗓門最大的年輕士兵。

“排長，等這次任務回去，俺媽給俺介紹的那個對象，俺就去見見。”

“排長，你槍法那么神，啥時候教教我唄？

我也想跟你一樣，當個神**。”

“排長，俺給你帶了俺家自己做的肉干，可好吃了，你嘗嘗。”

王保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邊回響。

如果不是他，王保就不會死。

“嘩啦。”

鐵門上的小窗口被打開，一張臉出現在外面。

“吃飯了。”

一個飯盒從窗口塞了進來，放在地上。

陳曉遷緩緩睜開眼睛，從回憶中抽離出來。

他看著地上的飯盒，沒有任何食欲。

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折磨，讓他感覺不到饑餓。

他現在己經被關禁閉了。

接下來會是什么？

**法庭？

撤職？

坐牢？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這些所謂的懲罰，和他此刻心里的痛苦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王保的音容笑貌。

那個年輕的，鮮活的生命，就那么沒了。

而他，作為排長，沒能把他完整地帶回去。

突然，一個念頭擊中了他。

王保犧牲了，部隊肯定要為他開追悼會。

他的骨灰，要送還給他的家人。

按照慣例，這些都應該由他這個排長來親自操辦。

他要親手為王保整理遺容，要親口向所有人講述王保的英雄事跡，要親自護送他的骨灰，回到那個他心心念念的家鄉，交到***的手里。

他要親口對王保的母親說，您的兒子，是英雄。

可是現在……他被關在這里。

他去不了追悼會了。

他也送不了王保回家了。

他甚至……連送兄弟最后一程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這個認知，比任何懲罰都讓他感到恐懼和絕望。

他不是在想自己以后會有什么樣的懲罰。

他只是在擔憂，自己無法送王保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