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里死寂了一瞬，隨即像是炸開了鍋，壓低的議論聲比之前更加沸騰。

“三…三份圣旨？

我是不是眼花了？”

“老天爺！

陛下這是……要把一個公主劈成三瓣兒嫁嗎？”

“快掐我一把，這可比戲文里唱的還離譜！”

“謝首輔、裴王爺、蘇狀元……這、這公主殿下選誰是好？”

“選？

我看是搶親吧！

蘇狀元這堂還怎么拜？”

“噓！

小聲點！

不要命啦！”

“蘇狀元可真沉得住氣，你看他還在笑……”在這片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聲中，三位男子的對峙卻冰封了一切。

謝沉硯目光緩緩掃過那三卷圣旨，最終定格在裴戰臉上。

他聲音平穩冷徹，不帶絲毫情緒，卻自然帶著審度全局的威壓：“裴王爺，陛下為公主與狀元郎賜婚，乃是明發上諭，禮部備案，京中無人不曉。

本閣好奇，”他微微一頓，視線銳利如針。

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裴王爺，您這份‘手諭’，又是何時、何地、由何人傳達？”

蘇玉衡面上的溫潤笑意無可挑剔，仿佛這荒謬的場景與他無關。

他目光微動，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是啊，不知裴王爺與謝首輔所持……是何時？

莫非陛下近日格外熱衷于指婚？”

他轉向裴戰，眉頭微蹙，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裴王爺戎馬倥*，怎會突然奉旨回京完婚？

還有首輔您……這‘尚公主’的旨意，此前竟未有半分風聲。

莫非其中……有何誤會？”

裴戰抱著胳膊，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如同悶雷滾過：“本王？

三日前陛下八百里加急軍令召我回京，老子鎧甲都沒脫，傳旨太監就首接堵在了門口！

說的就是跟公主完婚這樁大事！”

他虎目一瞪，帶著沙場的煞氣掃向謝沉硯：“謝沉硯，你少在這故弄玄虛！

你手里那份，又是怎么回事？！”

謝沉硯眸光沉靜如水，并不首接回答，只淡淡道：“臣，只認圣諭，奉旨行事。

圣旨真偽，自有公斷。

但旨意內容沖突至此，在查明之前——查明？”

一聲極輕的嗤笑打斷了他。

是蕭明璃。

珠簾在她面前晃動，撞擊出細碎而凌亂的聲響。

“查驗？

爭論？

辨明原委？”

她的聲音透過珠簾傳出來，像是繃緊到極致的琴弦，下一刻就要斷裂：“三位大人……三位‘駙馬’！

你們拿著圣旨，毀我婚儀，闖我喜堂，爭的是旨意真假，辯的是時間先后……口口聲聲陛下圣意，煌煌天威……”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問過我這位公主，愿不愿意？！

在你們眼里，我究竟算什么？！

一件可以隨意轉贈的器物嗎？！”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泣血般的嘶喊，讓所有嘈雜的議論瞬間消失！

裴戰眉頭死死擰緊，下意識上前一步，似乎想說什么，又硬生生剎住腳步，只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公主……”蘇玉衡臉上的笑意終于徹底消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詫，但很快被更深的幽暗所取代，他靜靜地看著，未發一言。

謝沉硯眸光冷澈，依舊看著她，并未因她的失態而有絲毫動容，只冷聲道：“殿下，慎言。

此非兒戲，乃國事。”

“國事？！

好一個國事！”

蕭明璃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燃，肩膀顫抖：“將我像塊沒人在意的糕點一樣，隨手賜來賜去！

一份不夠，竟有三份！

母皇……她……”聲音陡然哽咽，又被她強行咽下，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寒，“她究竟把我當成了什么？！”

話音剛落——“嗤啦！”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刺耳的撕裂聲驟然響起！

在所有驚駭的目光中，那只一首垂在嫁衣廣袖下的、纖細的手猛地抬起，以一種決絕的、近乎瘋狂的力道，狠狠抓住了頭上那頂沉重的赤金點翠鳳冠！

“嘩啦——叮叮當當——”珠玉迸濺，金絲斷裂！

沉重的鳳冠被硬生生扯脫，砸落在地，發出沉悶的巨響。

三千青絲如同墨色瀑布轟然傾瀉，瞬間披滿她單薄的肩背。

整個大廳，只剩下倒抽冷氣的聲音，以及某些女眷壓抑的驚呼。

無數雙眼睛駭然瞪大，死死盯著那張終于暴露出來的臉。

蒼白，絕美，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封。

以及，那雙深不見底、映不出半點光亮的眼眸。

然后，那只手再次抬起！

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支鳳簪，簪尖銳利，寒光刺目！

“你干什么！”

裴戰暴喝一聲，猛地踏前一步！

蘇玉衡溫潤的笑意徹底消失，瞳孔驟然收縮。

謝沉硯胯下的烏騅馬不安地踏動蹄子，發出一聲低嘶。

但一切都太快了！

沒有絲毫猶豫，蕭明璃握著金簪，手臂狠狠揮向自己的左頰！

“噗——”銳器割開皮肉的悶響，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一道猙獰的傷口從她顴骨下方瞬間撕裂開來，深可見骨！

溫熱的鮮血噴涌而出，沿著她雪白的肌膚蜿蜒而下，迅速染紅垂落的發絲，在她大紅嫁衣上洇開**怵目驚心的暗紅！

劇痛讓她身體晃了晃，但她死死咬著唇，沒有發出一絲痛呼。

只有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得可怕，緩緩抬起，染血的唇瓣甚至勾起一個極致嘲諷、極致瘋狂的弧度，目光逐一掃過臉色驟變的三人。

她看著謝沉硯冰封般的眼眸深處那一絲極細微的震動，看著裴戰臉上毫不掩飾的驚怒與瞬間爆起的青筋，看著蘇玉衡眼中徹底沉下的暗流與消失的笑意，最后，看向那三卷圣旨。

聲音因臉頰肌肉的撕裂而變得模糊、嘶啞：“現在……這張臉……還能讓你們‘尚’得下去嗎？”

“這出戲……夠不夠……如你們所愿？”

鮮血滴滴答答，不斷落下，砸在腳下厚厚的新碾朱砂上，迅速暈開一小片一小片暗沉黏膩的斑痕，空氣里彌漫開濃重得令人作嘔的鐵銹味。

滿堂賓客面無人色，幾乎窒息，幾個膽小的己忍不住干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