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終南山的路比沈硯想的難走。
葉疏桐踩著積雪在前頭開道,松紋道袍掃過齊膝深的雪,竟沒留幾個腳印——沈硯這才注意到,老道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隱現的舊路上,像是早將這條道走了千遍萬遍。
“跟緊些。”
葉疏桐頭也不回,“雪下整宿,山道結了冰殼,摔下去能砸出個窟窿。”
沈硯攥緊懷里的鐵匣,跟在后面。
他能感覺到匣身的梅花紋硌著胸口,連帶著后頸的胎記也隱隱發燙。
昨夜葉疏桐替他療傷時,曾盯著那胎記看了許久:“這是寒梅山莊的‘梅印’,當年莊主林雪崖親手種下的守莊梅樹,每片花瓣都刻著護莊人的血脈印記。”
“寒梅山莊……”沈硯終于開口,聲音被風扯得碎碎的,“我養父真的是那里的守園人?”
葉疏桐的腳步頓了頓。
雪幕里,他的聲音像塊敲在冰上的石頭:“林雪崖是我師兄。
二十年前,他創立寒梅山莊,廣收弟子,只為藏一樣東西——《寒梅譜》。
可后來……”他喉結動了動,“后來山莊被屠,三百多口人,連梅樹根都被刨了三尺。”
沈硯心頭一震。
沈九公臨終前抓著他喊“別碰那鐵匣”,原來藏的是這么重的秘密。
“您為何現在才帶我走?”
他問。
“因為你沒覺醒梅印。”
葉疏桐低頭撣了撣道袍上的雪,“林家的血脈會覺醒‘梅印’,那是開啟《寒梅譜》的鑰匙。
你養父守了十六年,就是在等你長大。”
話音未落,山風突然變了方向。
“嗖——”一支淬毒的弩箭擦著沈硯耳際飛過,釘在旁邊的老松樹上,箭尾嗡嗡震顫。
葉疏桐旋身抽出松紋劍,劍鞘撞在腰間葫蘆上,叮的一聲:“玄冰門倒會趕早集。”
沈硯這才發現,雪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串黑影。
七個玄冰門弟子呈扇形包抄過來,為首的正是昨日被葉疏桐震飛玄鐵劍的老者,此刻他換了件鴉青長袍,臉上卻仍掛著冰碴子似的笑:“葉天師,您壞了規矩。
這小子身上的東西,該歸我們玄冰門。”
“規矩?”
葉疏桐嗤笑一聲,松紋劍在雪地上劃出道弧光,“當年你們師父勾結**,偷練邪功,被逐出師門時,可講過規矩?”
老者臉色驟變。
其余弟子卻己撲了上來,冰魄劍帶起森森寒氣,首取沈硯咽喉。
沈硯本能地側身翻滾,后背撞在棵老梅樹上。
樹皮硌得生疼,可他忽然想起昨夜葉疏桐說的話:“寒梅譜的第一重,是守拙。
不是躲,是把身子當梅樹,根扎穩了,風再大也折不斷。”
他手掌按在樹干上,梅枝的寒氣順著脈門竄進體內。
那些刻在鐵匣絹帛上的字突然活了過來——“守拙為根,氣沉丹田,指節如梅蕊初綻”。
“叮!”
沈硯并指如劍,竟在身前畫出朵虛影梅花。
最前頭的弟子揮劍劈來,劍刃撞在梅影上,竟被彈開三尺!
“寒梅三疊?!”
老者瞳孔驟縮,“你居然能引動殘譜?!”
“他沒引動。”
葉疏桐的聲音從后方傳來。
眾人回頭,見老道不知何時己站在沈硯身側,松紋劍斜指地面,“是他自己的悟性。”
老者的臉漲成豬肝色。
他咬了咬牙,從懷里掏出個黑色鐵哨,用力吹響。
尖銳的哨聲刺破雪幕,回蕩在山谷間。
“他在召幫手!”
葉疏桐低喝一聲,拽住沈硯手腕,“走!”
兩人踩著雪坡往下疾奔。
沈硯能聽見身后傳來密集的馬蹄聲,至少二十騎玄冰門弟子正從山腳包抄上來。
葉疏桐的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卻跑得極穩,像片被風托著的雪。
“前面有個驛站。”
葉疏桐突然收聲,指著山腳下的青瓦頂,“千機閣的分舵,蘇挽月在那兒。”
“蘇挽月?”
“江南第一情報樓‘千機閣’的掌事,我當年在金陵見過她。”
葉疏桐加快腳步,“她手里有半塊玄鐵虎符,和你玉佩上的紋路能對上。”
沈硯摸了摸懷里的玉佩。
羊脂玉上的五瓣梅,此刻似乎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驛站的門虛掩著。
葉疏桐推開門,暖香混著炭火氣撲面而來。
柜臺后轉出個穿月白棉袍的姑娘,梳著雙螺髻,腕間系著紅繩,正低頭撥弄算盤。
“葉道長。”
姑娘頭也不抬,“您要的松煙墨到了,放后院柴房。”
“蘇姑娘。”
葉疏桐摘下斗笠,雪簌簌落了一地,“我帶了個客人。”
姑娘撥算盤的手頓住。
她慢慢抬頭,目光掃過沈硯懷里的鐵匣,又落在他眉間的胎記上,瞳孔微微收縮:“梅印?”
“蘇掌事好眼力。”
葉疏桐將鐵匣放在柜臺上,“這是寒梅山莊最后的血脈,也是《寒梅譜》的鑰匙。”
蘇挽月的臉色變了。
她起身繞**臺,仔細打量沈硯:“十六歲?
眉間梅印,胎記形狀和當年林莊主的嫡女……”她突然抓住沈硯的手腕,“跟我來。”
后院柴房里堆著半車松木,墻角擺著張榆木桌。
蘇挽月點燃蠟燭,從妝匣里取出面銅鏡:“你看。”
沈硯湊近鏡子。
燭火下,他眉間的胎記竟與鏡中倒影重疊,形成朵完整的五瓣梅——和他懷里的玉佩、鐵匣上的紋路,分毫不差。
“這是林家的‘雙梅印’。”
蘇挽月聲音發顫,“當年林夫人懷著女兒逃出寒梅山莊,我爹作為刑部密探暗中保護,見過那孩子眉間的胎記。
后來林夫人失蹤,虎符也跟著不見了……”她抬頭看向沈硯,“你很可能,是林雪崖的外孫女。”
沈硯如遭雷擊。
他從未想過,自己一個終南山下的樵夫之子,竟和二十年前的**有如此深的羈絆。
窗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他們追來了。”
蘇挽月迅速吹滅蠟燭,“跟我走密道。”
密道里陰冷潮濕,墻壁上滲著水珠。
沈硯跟著蘇挽月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懷里的鐵匣始終貼著心口。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遠處玄冰門的喊殺聲交織在一起。
“到了。”
蘇挽月推開暗門,雪地上的月光鋪了滿院。
這里竟是個廢棄的戲樓**。
臺上還掛著褪色的水袖,妝臺上擺著斑駁的胭脂盒。
蘇挽月點亮一盞燈籠,轉身看向沈硯:“明天我帶你去見我爹的舊部,查虎符的下落。
但你要記住——”她摸了摸腰間的短刃,“玄冰門、千機閣,甚至寒梅山莊的余孽,都可能盯著你。
這江湖,比你想的危險得多。”
沈硯望著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終南山的那株老梅樹。
它在雪地里站了百年,被砍過枝,被挖過根,卻始終在春天開出花來。
“我不怕。”
他說。
蘇挽月一怔,隨即笑了:“好個不伯的少年。”
密道的門輕輕合上。
沈硯摸了摸懷里的鐵匣,里面的絹帛似乎又暖了些。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他的命不再只是自己的——他要替養父查明真相,替林家的外孫女找回尊嚴,更要守住那卷藏著“武心”的《寒梅譜》。
雪還在下。
戲樓**的燈籠搖晃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像株在風雪里交纏的梅樹。
小說簡介
《寒梅譜》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行色匆匆的葉玄右”的創作能力,可以將沈硯蘇挽月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寒梅譜》內容介紹:雪是從半夜開始落的。沈硯被冷醒時,茅草屋頂己積了薄白。他裹緊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被,蜷在土炕角,聽著北風卷著雪粒子抽打窗紙,像誰在敲一面破了洞的銅鑼。灶膛里的余火早滅了,屋里寒得像口冰窖。沈硯摸黑爬起來,赤腳踩過結霜的地面,從梁上取下最后半捆松枝。火星子濺進陶壺,燒得水沸聲格外響——這是他和沈九公今冬最后一捧熱水了。“咳……咳咳……”里屋傳來熟悉的嗆咳。沈硯端著陶碗沖進去,就著昏黃的油燈,見老樵夫蜷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