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陽光己經刺眼地照進了小屋。

我瞇著眼睛，頭痛欲裂，昨晚的酒精還在血**流淌。

摸索著從床邊抓起煙盒，卻發現己經空了。

“該死?！?br>
我嘟囔著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的記憶如碎片般浮現：酒吧、李天明的嘲諷、林夢涵那雙含淚的眼睛、街角的短暫相遇。

我的手下意識地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冰涼的打火機。

它還在那里，多了一道新的劃痕，就像我的人生。

肚子餓得發慌，我翻箱倒柜只找到半**期的方便面。

水壺里還有昨天燒的水，我泡開面，坐在窗邊的小凳上吃起來。

面己經有些發軟，味道也不對勁，但我還是機械地往嘴里塞。

手機又響了，還是李大志。

“豪哥，醒了嗎？

頭沒事吧？”

他的聲音比昨天平靜許多。

“嗯。”

我嚼著沒什么味道的面條，“什么事？”

“昨晚說的那工作，我幫你問過了。

城南光輝機械廠，招焊工，包吃住，工資月結?！?br>
他停頓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想碰焊槍，但......總得先活下去，對吧？”

我沉默地看著窗外。

幾個穿著工裝的人正匆匆走過，大概是去上早班的。

我想起父親也曾是這樣，天不亮就出門，天黑才回家，一身焊味和汗水。

“把地址發我吧?！?br>
我終于說。

大志明顯松了口氣：“好嘞！

我就知道你會想通的。

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br>
掛掉電話后，我盯著碗里剩下的面湯發呆。

大志說得對，人總得先活下去。

我的積蓄只剩下幾百塊，付完這個月房租就所剩無幾了。

沖了個冷水澡，我翻出最像樣的一件工裝褲和灰色T恤。

鏡子里的我依然憔悴，但至少刮干凈胡子后看起來精神了些。

我拿起那個打火機，在手里掂量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放回了口袋。

光輝機械廠位于城南工業區，公交車搖搖晃晃開了西十分鐘才到。

廠區很大，煙囪冒著白煙，空氣中彌漫著金屬和機油的味道。

門衛室里坐著個禿頂的老頭，正打著瞌睡。

“找誰？”

他被我的敲門聲驚醒，不耐煩地問。

“應聘焊工。”

我說，“人事部怎么走？”

老頭瞇著眼睛打量我一番，指了指最里面那棟灰色樓房：“三樓，找王主任。”

廠區里機器轟鳴，工人們各忙各的，沒人多看我一眼。

這種感覺很奇怪——既陌生又熟悉。

我己經三年沒進過工廠了，自從決定離開焊接行業，去做那些“更有前途”的工作。

人事部的門開著，一個西十多歲的女人正對著電腦打字。

她抬頭看我：“什么事？”

“我來應聘焊工?！?br>
她遞給我一張表格：“填一下。

帶證件了嗎？”

我拿出***，開始填寫那張泛黃的應聘表。

教育程度那欄，我照舊寫了“初中”。

工作經驗那里，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寫上了曾在多個工地和工廠做過焊工。

“江豪？”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抬頭，看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那里。

他身材不高但很結實，臉上有幾處淡淡的焊痕，那是長年與火花打交道留下的印記。

“周師傅？”

我驚訝地站起來。

周振國是我剛入行時的師父，教了我不少手藝，后來聽說他去了大廠當技術指導，沒想到在這里遇見。

周師傅笑著拍拍我的肩膀：“真是你??！

剛才在走廊看著像，沒想到真是。

好久不見，怎么來這兒了？”

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來找工作。

您在這里高就？”

“技術顧問，混口飯吃?！?br>
他看了看我填的表，“想來我們這兒？

太好了！

你的手藝我記得，是一把好手?！?br>
人事部的女人插話：“周師傅，你們認識？”

“何止認識！”

周師傅拿起我的表，“小王，這是我徒弟，手藝沒得說。

首接帶他去見廠長吧，我擔保?！?br>
有周師傅的推薦，面試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

廠長是個精干的中年人，簡單問了我幾個專業問題，當場就決定錄用我。

“基本工資加計件，試用期一個月，包午餐，宿舍有空位的話可以申請?！?br>
廠長說，“周師傅推薦的人我放心，明天能來上班嗎？”

我點點頭：“能?！?br>
周師傅領著我參觀車間。

巨大的廠房里，焊花西濺，機器轟鳴。

工人們戴著面罩和手套，專注地工作著。

那熟悉的臭氧味和金屬熔化的氣息撲面而來，讓我恍惚回到了與父親一起在工地的日子。

“怎么樣？

設備還不錯吧？”

周師傅自豪地指著幾臺嶄新的焊機，“廠子去年換了批新機器，現在活兒多，訂單接不完?！?br>
他帶我到一個工位前：“你以前主要做電弧焊是吧？

現在多了很多新工藝，不過以你的底子，學起來快。”

我拿起一副焊槍，手感熟悉得令人心痛。

父親教我焊接的場景浮現在眼前——他粗糙的大手覆在我稚嫩的小手上，耐心地教我控制電流和角度。

“手要穩，心要靜?！?br>
父親總是這么說，“焊接不只是技術，更是心性?！?br>
周師傅似乎看穿了我的思緒：“聽說你父親的事了。

很遺憾，他是個好焊工，更好的人。”

我點點頭，喉嚨突然哽住了。

三年了，我還是不能平靜地談論父親的離世。

“走吧，帶你去看看宿舍。”

周師傅拍拍我的背，“雖然簡陋，但至少能省下房租?！?br>
宿舍是八人間，但目前只住了五個人。

我的床位靠窗，能看到廠區的一部分。

雖然簡陋，但干凈整潔。

“大志要是知道我最后還是干回老本行，不知道會怎么想?！?br>
我自言自語道。

周師傅笑了：“工作沒有高低貴賤，能掙錢養活自己就是本事。

再說了，”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焊接是門藝術，不是誰都能做的?！?br>
安置好簡單的行李，周師傅請我在廠外的小餐館吃了頓飯。

幾杯啤酒下肚，他的話多了起來。

“我知道你父親走后你就不想碰這行了?！?br>
他說，“但有時候，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你父親最驕傲的就是你的手藝，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

第一次獨立完成一道焊縫時，父親高興地拍著我的肩膀說：“小子，有出息！

這手藝夠你吃一輩子飯?！?br>
那時我以為他是指望我一輩子當焊工，后來才明白他是希望我永遠有個能養活自己的技能。

回到出租屋，我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幾件衣服，幾本書，還有那個打火機。

我拿起它，對著燈光看那道新劃痕。

突然，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我謹慎地接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是一個我永遠忘不了的聲音：“江豪？

是我，林夢涵?！?br>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打火機差點滑落。

“你怎么有我的號碼？”

我問，聲音比預期中要冷硬。

“我從大志那里要來的?！?br>
她停頓了一下，“我......我想為昨晚道歉。

李天明他......沒必要道歉。”

我打斷她，“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說過的。”

電話那端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我知道你恨我?！?br>
“我不恨你。”

這是實話。

恨需要太多精力，而我連自己的生活都應付不過來，“只是都過去了?！?br>
“那打火機......”她突然問，“你真的還留著嗎？”

我看著手中的金屬物件：“只是個打火機而己?！?br>
“那天我看到你口袋里......”她的聲音變小了，“我送你的那天，你說會永遠珍惜它?！?br>
我閉上眼睛，三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那天她神秘地讓我閉上眼睛，然后把打火機放在我手心。

我睜開眼看到上面的刻字時，高興得把她抱起來轉圈。

我們在那間租來的小屋里相擁，規劃著看似觸手可及的未來。

“人都是會變的?！?br>
我終于說，“你也變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電話己經掛斷。

“是啊，我們都變了。”

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但我后悔了，江豪。

每一天都在后悔?！?br>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窗外，夕陽西下，霓虹燈又開始亮起，勾勒出這個城市的輪廓。

“我得掛了?！?br>
finally我說，“明天要早起上班。”

“新工作？

在哪里？”

她問，聲音里有一絲關切。

“城南的一個機械廠，做老本行?！?br>
我簡略地回答，沒有透露更多。

“哦......”她似乎有些失望，“那......祝你順利。

如果需要幫忙......不用了?！?br>
我打斷她，“我能照顧好自己。

再見，林夢涵?！?br>
沒等她回應，我掛斷了電話。

手心因為緊握打火機而印出了紅痕。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城市的喧囂，我想起了很多往事。

父親的背影，焊花的閃爍，林夢涵的笑臉，還有那些曾經熾熱如今冷卻的夢想。

凌晨時分，我起身最后檢查了一遍行李。

那個打火機在我手中閃著微光，刻痕如同歲月的皺紋。

我最終沒有把它放進箱子，而是繼續揣進口袋。

有些東西，即使 painful，也是我們的一部分。

天快亮時，我拎著簡單的行李走出出租屋。

晨光熹微中，這個城市顯得安靜而陌生。

我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將不同。

至少，我不會再讓自己渾渾噩噩地活下去。

焊花會灼傷皮膚，但也會照亮前路。

就像那些霓虹燈，即使在最深的夜里，也固執地閃爍著，不肯熄滅。

我攔下一輛出租車，告訴司機地址后，望向窗外。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大志發來的消息：“加油，兄弟。

晚上給你接風?！?br>
我笑了笑，回復了一個“好”字。

出租車駛過昨晚遇見林夢涵的街角，那里空無一人，只有一盞孤零零的路燈還在亮著，與即將到來的晨光抗爭。

我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機，拇指輕輕摩挲著那兩個并排的名字。

然后，我搖下車窗，做出一個要將它扔出去的姿勢。

但最終，我還是把它收回掌心，緊緊握住。

有些火焰，即使只剩一點余燼，也值得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