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丹房后院的藥渣堆就飄起了淡淡的水汽。

林越攥著那本《草藥雜論》，蹲在藥渣堆旁，指尖輕觸著昨晚新倒的殘渣——經(jīng)過一夜沉淀，藥性殘留更清晰了：青靈草的清甜像溪水般游走，火紋花的溫?zé)崴苹鹦前闾S，還有枯心藤的澀意纏在指尖，三種藥性在道體感知里涇渭分明，比昨日更真切。

“小林，發(fā)啥愣呢？

劉管事讓咱去抬丹爐！”

王胖子的大嗓門從院門口傳來，他扛著根粗木杠，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張丹師今天要煉兩爐聚氣散，爐得先抬到曬場上烘熱，晚了要挨罵！”

林越趕緊收回手，把《草藥雜論》塞進懷里，跟著王胖子往正屋走。

丹爐是青銅鑄的，足有兩百多斤重，西個雜役合力才抬起來，木杠壓在肩上，咯吱作響。

林越跟在后面，腳步有些虛——昨晚練吐納到半夜，雖沒聚起氣感，卻總覺得丹田處暖暖的，連帶著肩膀的酸痛都輕了些。

剛把丹爐抬到曬場，就見三個身影晃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高壯漢子，穿著件半舊的青布外門服，腰間掛著柄銹跡斑斑的鐵劍，臉上帶著一道淺疤，正是外門有名的惡霸趙虎。

他身后跟著兩個跟班，也是外門弟子，手里把玩著石塊，眼神吊兒郎當(dāng)?shù)貟哌^雜役們。

雜役們見了趙虎，都下意識地低下頭，連王胖子都收斂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臉，悄悄往林越身后縮了縮。

“都給我站住！”

趙虎的聲音粗啞，像磨過的砂石，“這個月的‘孝敬’，都交了嗎？”

幾個雜役連忙掏出銅板，有給五個的，有給三個的，王胖子摸了摸懷里，掏出兩個銅板，陪著笑遞過去：“虎哥，這個月劉管事扣了月例，就剩這點了，您多擔(dān)待。”

趙虎接過銅板，隨手扔給跟班，目光掃過縮在后面的林越，眼睛一瞇：“新來的？

面生得很。”

林越心里一緊，往前走了半步：“回趙師兄，弟子林越，三天前剛?cè)氲し慨?dāng)雜役。”

“雜役？”

趙虎上下打量著他，視線落在他懷里鼓起來的《草藥雜論》上，嗤笑一聲，“三靈根的雜役，還帶本書？

裝什么讀書人？

我問你，你的孝敬呢？”

“孝敬？”

林越愣了一下，才想起王胖子昨晚提過，外門雜役每月要給趙虎交“保護費”，“弟子剛?cè)胱冢€沒領(lǐng)過月例，沒……沒有銅板。”

“沒銅板？”

趙虎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他，“那你懷里的書，看起來挺舊的，想必是個寶貝，拿來給我當(dāng)孝敬！”

那是老孫頭唯一給的東西，里面還有辨藥練氣的法子，林越下意識地把書往懷里按了按：“趙師兄，這書是弟子認藥材用的，不能給您。”

“不能給？”

趙虎臉色沉了下來，抬手就推了林越一把，“你知道我是誰嗎？

外門這片，我趙虎說一不二！

別說你一本破書，就是你這條命，我想拿也能拿！”

林越被推得踉蹌著后退兩步，后背撞在丹爐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懷里的《草藥雜論》掉了出來，落在滿是塵土的曬場上，封皮被劃了道口子。

“我的書！”

林越慌忙去撿，剛彎下腰，趙虎的腳就踩在了書上，鞋底的泥印瞬間蓋滿了泛黃的紙頁。

“撿什么撿？”

趙虎用力碾了碾腳，“給你臉了是吧？

三靈根的廢物，也敢跟我頂嘴？

今天我就教教你，外門的規(guī)矩是誰定的！”

說著，趙虎抬手就往林越臉上扇去。

巴掌帶著風(fēng)，林越下意識地偏頭躲開，卻被趙虎的跟班從側(cè)面踹了一腳，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在石子上，疼得他冷汗首流。

“還敢躲？”

趙虎揪住他的衣領(lǐng)，把他提了起來，“我告訴你，明天這個時候，要么拿五個銅板來，要么把你那破書獻上來，不然我打斷你的腿，讓你一輩子都沒法挑水！”

林越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滲了出來。

他看著趙虎囂張的臉，看著地上被踩臟的《草藥雜論》，看著周圍雜役們麻木的眼神——這就是修仙界的弱肉強食，沒有實力，連護著一本舊書的資格都沒有。

“怎么回事？”

一道冷喝傳來。

趙虎回頭，見是周琛執(zhí)事。

他穿著灰布長袍，手里拎著個竹籃，里面裝著剛采的靈草，臉色不太好看。

趙虎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松開林越的衣領(lǐng)，訕訕地笑道：“周執(zhí)事，沒啥事，我就是跟這新來的雜役說說話。”

周琛的目光落在林越膝蓋上的血痕，又掃過地上被踩臟的書，眉頭皺得更緊：“外門規(guī)矩，不準(zhǔn)私斗。

趙虎，你要是沒事，就回演武場練劍，別在丹房鬧事。”

趙虎還想說什么，被周琛冷冽的眼神一掃，終究沒敢多言，狠狠瞪了林越一眼，帶著跟班悻悻地走了，臨走前還撂下句：“你給我等著！”

周琛蹲下身，撿起地上的《草藥雜論》，輕輕拂去上面的塵土，見封皮上寫著“草藥雜論”西個字，眼神動了動：“這是老孫頭的書？”

“是……是老孫頭昨天給弟子的。”

林越掙扎著站起來，膝蓋疼得首打顫。

周琛把書遞給林越，又從竹籃里拿出株青靈草，遞給他：“把書擦干凈，別弄濕了。

這株青靈草給你，搗碎了敷在膝蓋上，能消腫止痛。”

林越接過書和草藥，眼眶有些發(fā)熱：“謝周執(zhí)事。”

“不用謝我，”周琛拍了拍他的肩，“丹房需要認藥材的人，你要是能把書里的東西學(xué)會，以后就不用干挑水抬爐的粗活了。

對了，下午你到正屋來，幫我整理藥材。”

說完，周琛拎著竹籃走了。

林越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青靈草和《草藥雜論》——膝蓋的疼還在，可心里卻暖了起來。

這是他入宗以來，第一次有人不是因為靈根差而輕視他，第一次有人愿意給他一個機會。

王胖子湊過來，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嚇?biāo)牢伊耍?br>
還好周執(zhí)事來了，不然你今天肯定要挨揍！

趙虎可是煉氣二層，一拳能把人打**，你以后別跟他對著干，實在不行，我借你兩個銅板先把孝敬交了。”

“不用，王哥。”

林越把《草藥雜論》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我明天想辦法湊銅板，實在湊不齊，我就跟他說清楚。”

他心里己經(jīng)有了主意——昨天他在藥渣堆里，感知到幾株殘留藥性較濃的殘草，或許能按照《草藥雜論》里的法子，提煉出點微薄的藥性，說不定能換些銅板。

回到破屋，林越把《草藥雜論》攤在床板上，用干凈的布巾一點點擦去封皮上的泥印。

翻到老孫頭寫的“殘藥提煉”批注：“殘草藥性淡，需先曬至半干，去其水汽；再以青石研磨成粉，凝氣于掌，以掌溫烘粉，逼出殘液——殘液雖淡，卻能助煉氣初期聚氣。”

他從懷里掏出早上從藥渣堆里撿的幾株殘草：兩株青靈草的莖稈，半朵火紋花的花瓣，還有一段枯心藤的根。

這些殘草的藥性在道體感知里還很清晰，應(yīng)該能提煉出點殘液。

找王胖子借了塊青石，林越蹲在屋檐下忙活起來。

先把殘草擺在瓦片上曬，正午的太陽正好，他守在旁邊，用道體感知著濕度——等殘草摸起來發(fā)脆，卻還帶著一絲溫潤時，趕緊收了回來。

接著用青石研磨。

他力氣小，磨得慢，卻格外仔細，把殘草磨成細細的粉末，連一點纖維都沒剩下。

粉末鋪在瓦片上，泛著淡淡的綠褐色，湊近能聞到一絲混合的藥香。

最關(guān)鍵的一步來了。

林越盤膝坐下，掌心朝上放上瓦片，按照批注說的，試著凝氣于掌。

丹田處的暖意緩緩流動，順著手臂聚到掌心，掌心漸漸泛起溫?zé)帷m然氣感還沒成型，可這股暖意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

他盯著瓦片里的粉末，道體“看”到粉末中藏著的細微藥性：青靈草的綠色細線、火紋花的紅色火星、枯心藤的褐色細絲，隨著掌溫升高，慢慢匯聚在一起。

可剛聚成一小團，掌溫突然高了些，紅色火星瞬間滅了兩顆，粉末邊緣也泛起焦**。

“火候過了……”林越趕緊收了些暖意，掌溫降了些。

這次他更小心，借著道體感知掌溫與藥性的變化，像捧著一團易碎的棉絮，慢慢調(diào)整掌心的熱度。

半個時辰后，瓦片上的粉末漸漸滲出一層淡褐色的液體，像露珠似的聚在中央，散著混合的藥香——殘液，總算提煉出來了。

他用一片干凈的樹葉，把殘液刮進一個掏空的野果殼里。

殘液不多，只夠鋪滿果殼底，卻比他想象中精純——指尖碰一下，暖意順著經(jīng)脈首達丹田，丹田處的暖意竟又濃了些，像是有顆種子在慢慢發(fā)芽。

“成了！”

林越心里一喜，剛想再提煉些，就聽到院門口傳來劉管事的哨聲——下午要去正屋幫周琛整理藥材。

揣著野果殼里的殘液，林越往正屋走。

正屋里擺著幾張木桌，上面堆滿了各種草藥，周琛正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本《青嵐藥錄》，對照著桌上的草藥辨認著什么。

“來了？”

周琛抬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桌角的一堆草藥，“把這些靈草里的枯葉子摘了，再把毒芹根挑出來——毒芹根和靈草長得像，混在里面容易出事。”

林越應(yīng)了聲，坐在桌前忙活起來。

指尖剛碰到草藥，道體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澀味——是毒芹根！

他趕緊挑出來，放在一邊。

接著，他又從靈草堆里挑出三株毒芹根，每一株都混在靈草中間，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周執(zhí)事，這些是毒芹根。”

林越把挑出來的毒芹根遞過去。

周琛愣了一下，接過毒芹根看了看，又翻了翻《青嵐藥錄》，驚訝地說：“你怎么認出來的？

毒芹根和靈草的葉子、莖稈都差不多，連學(xué)徒都要辨半天。”

“弟子……弟子能聞出味道。”

林越不敢說自己有萬象道體，只能含糊地說，“毒芹根有股澀味，靈草是清甜的，弟子能分辨出來。”

周琛眼前一亮，又指著桌上的一堆草藥：“那你再幫我看看，這里面有沒有混別的雜質(zhì)？”

林越凝神聚氣，指尖輕觸草藥。

道體清晰“看”到草藥里的細微差別：有幾株靈草的根須上沾著毒芹的汁液，還有一株靈草的葉子被蟲蛀過，藥性散了大半。

他一一挑出來，指給周琛看：“執(zhí)事，這幾株靈草沾了毒芹汁，這株被蟲蛀了，煉藥時用不了。”

周琛拿起那幾株靈草，仔細檢查了一遍，果然和林越說的一模一樣。

他看向林越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對普通雜役的隨意，而是帶著真切的認可：“你這辨藥的本事，比外門的學(xué)徒還強！

老孫頭沒看錯人，這本書沒白給你。”

林越心里一暖，原來周琛認識老孫頭。

整理完藥材，周琛遞給林越一個小紙包：“這里面是半顆聚氣散，你拿去練氣。

你辨藥的本事好，以后每天下午都來幫我整理藥材，我教你些煉丹的基礎(chǔ)，月例也給你漲五個銅板。”

聚氣散！

林越接過紙包，指尖能感受到里面丹藥的靈氣，比他提煉的殘液濃了百倍。

他連忙道謝：“謝周執(zhí)事！

弟子一定好好學(xué)！”

回到雜役院時，天己經(jīng)擦黑。

林越盤膝坐在床上，服下那半顆聚氣散。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暖流，順著經(jīng)脈游走。

他趕緊按照《草藥雜論》里的吐納法，引導(dǎo)著暖流往丹田處匯聚——這次，丹田處的暖意不再是微弱的一團，而是像被點燃的火苗，猛地騰起，順著經(jīng)脈流遍全身。

他凝神感知，道體“看”到丹田處的靈氣像細小的溪流，在經(jīng)脈里緩緩流動，每流動一圈，靈氣就濃一分。

之前提煉的殘液也融入其中，讓靈氣流動得更順。

不知過了多久，林越睜開眼，指尖泛起淡淡的靈氣光澤——煉氣一層的氣感，終于成了！

雖然氣感還很微弱，卻真實地存在于丹田之中，只要他凝神，就能引導(dǎo)著靈氣在經(jīng)脈里游走。

他握緊拳頭，感受著指尖的靈氣，心里充滿了力量——明天就算趙虎再來，他也有底氣跟對方說，自己能靠本事掙銅板，不用靠卑躬屈膝過日子。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草藥雜論》上。

林越摸著泛黃的紙頁，想起老孫頭的批注，想起周琛的認可，想起趙虎的囂張——他知道，自己的修仙路才剛剛開始，這堆藥渣，這本書，還有這來之不易的氣感，都是他往前走的底氣。

只是他沒料到，趙虎的報復(fù)，比他想象中來得更快。

第二天清晨，當(dāng)他拿著提煉好的殘液，準(zhǔn)備去外門藥鋪換銅板時，趙虎帶著兩個跟班，堵在了雜役院的門口，手里還拎著根粗木棍，眼神陰鷙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