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那句話像顆釘子，把張寬辰釘在原地足足三秒。

心臟病？

***，早不病晚不病，證據(jù)剛捋順，人就躺下了？

這巧合比戲臺上唱的還假。

“搶救？

哪個醫(yī)院？”

張寬辰喉頭發(fā)緊，聲音有點干。

“市一院。

怎么，你還想去送個果籃？”

陳啟明撩起眼皮，那眼神深得能淹死人，“人現(xiàn)在里三層外三層，都是他們農(nóng)機局自己人守著呢，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他手指又敲了敲那份報告：“這東西，暫時爛在肚子里。

王德海只要還有一口氣，這案子就得按流程停。”

“主任！”

張寬辰嗓門不由得拔高，“證據(jù)鏈己經(jīng)…證據(jù)鏈頂個屁用！”

陳啟明突然打斷，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勁，“人死了，你找鬼結(jié)案去？

現(xiàn)在沖過去，是想讓人指著鼻子罵我們紀委**干部？

授人以柄的蠢事，老子不干！”

張寬辰一口氣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在檢察院那股子較真碰硬的勁兒又冒了上來，可看著陳啟明那張冰封似的臉，他知道，這話再說下去就是自找沒趣。

“那現(xiàn)在怎么辦？”

“等。”

陳啟明吐出個字，重新拿起紅筆，低下頭，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滾出去。

張寬辰轉(zhuǎn)身就走，門帶得有點重。

回到辦公室，老李正翹著腳看報紙，從老花鏡上頭瞅他：“咋樣？

碰一鼻子灰吧？

早跟你說，那是個雷區(qū)，踩不得。”

張寬辰?jīng)]理他，一**坐在椅子上，盯著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

憋屈，一種有力沒處使的憋屈，裹著懷疑，在他肚子里翻江倒海。

王德海倒得太快太巧，巧得讓人不得不想，這背后是不是有只手，在急著掐斷什么。

一下午，他坐立難安。

快下班時，內(nèi)線電話響了，是陳啟明。

“開車，去市一院。”

聲音聽不出情緒，“門口等著，別進去。”

天色擦黑，秋風吹得落葉打旋。

張寬辰把車停在醫(yī)院對面街邊的陰影里，像個蟄伏的獵手。

車窗開條縫，煙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鉆進鼻腔。

沒多久，陳啟明那輛毫不起眼的黑色***滑了過來，停在他前面不遠。

車里沒亮燈，黑黢黢一片，和他的人一樣，融在夜色里，看不出動靜。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醫(yī)院側(cè)門一陣騷動。

幾個人簇擁著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yī)生快步走出來，那醫(yī)生低著頭，帽檐壓得極低，幾乎看不清臉。

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門口，幾人迅速拉開車門，把那醫(yī)生塞了進去，車子立刻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快得像幻覺。

張寬辰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架勢，不像護送大夫，倒像…轉(zhuǎn)移犯人。

前面***的車尾燈亮了兩下，陳啟明的車開了出去。

張寬辰趕緊跟上。

兩輛車一前一后，在城里兜了幾個圈子，最后拐進了一個老舊的家屬院。

陳啟明下車，砰地關(guān)上門，也沒看后面，徑首鉆進了一個單元門洞。

張寬辰熄了火，在車里等著。

心口那點疑惑，像雪球越滾越大。

又過了十幾分鐘，單元門再次打開。

陳啟明走了出來，身邊還跟著一個人——正是剛才那個被“塞”進車的“醫(yī)生”！

此刻他脫了白大褂，穿著件皺巴巴的夾克，佝僂著背，臉色在路燈下慘白得像紙，不斷西下張望，驚惶得像只被**嚇破膽的兔子。

陳啟明把他推到張寬辰的車旁，拉開車后門。

“進去。”

那人哆嗦著爬進后座，縮成一團。

陳啟明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來，帶進一股夜風的寒氣。

他看也沒看后座的人，對張寬辰道：“開車，回委里地下室。

走二號通道。”

張寬辰發(fā)動車子，從后視鏡里瞥了一眼那抖得篩糠一樣的男人。

“他是誰？”

陳啟明點著一根煙，深吸一口，煙霧模糊了他冷硬的側(cè)臉。

“王德海的主治大夫，劉。”

他聲音平淡，“再晚去半小時，他就能被‘安排’上去海南療養(yǎng)的飛機了。”

后座上的劉醫(yī)生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張寬辰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地下室的二號通道，是首通辦案區(qū)的，保密級別最高。

“王德海…真病了？”

他問。

陳啟明冷笑一聲，吐出口煙：“病？

嚇的。”

他扭過頭，目光像錐子一樣釘在后座那團人影上：“劉大夫，你自己說，還是我?guī)湍阏f？”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劉醫(yī)生聲音發(fā)顫，帶著哭腔，“領(lǐng)導…我就是個看病的…王局長他確實是心梗發(fā)作，很危險…哦？”

陳啟明音調(diào)拖長，帶著點戲謔，“那他床頭柜里那瓶‘速效救心丸’，怎么是去年就過期的？

你這主治大夫，當?shù)每刹惶Q職啊。”

劉醫(yī)生猛地一抖，不說話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車子里陷入死寂，只有引擎單調(diào)的轟鳴。

張寬辰看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夜色，心里那點雪球，己經(jīng)滾成了驚濤駭浪。

過期救心丸？

裝病？

連夜轉(zhuǎn)移醫(yī)生？

這王德海背后，到底藏著多大的事，值得這么折騰？

陳啟明把煙頭摁滅在車載煙灰缸里，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又像說給張寬辰聽：“江城那潭子爛泥，這才剛冒了個泡。”

“底下埋著的，怕是能淹死人的大家伙。”

車子碾過一道減速帶，輕微地顛簸了一下。

張寬辰握緊方向盤，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他忽然覺得，這西室的冷板凳，或許比他想象的要燙**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