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逍是被一股強烈的、帶著霉味的灰塵嗆醒的。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結果吸進去半鼻子灰，頓時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淚汪汪，睡意全無。

藏經閣里依舊昏暗，只有幾縷夕陽的余暉透過高窗，斜斜地投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昏黃的光影。

這一覺，竟睡到了日頭西斜。

“壞了壞了！”

楚逍一個激靈跳起來，**下的木墩子被帶得一歪，那本墊桌腳的《基礎劍訣詳解》“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他手忙腳亂地扶穩木墩，也顧不得撿書，拔腿就想往外沖。

午飯沒吃，晚飯要是再錯過，今天可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剛跑兩步，腳下“咔嚓”一聲脆響。

低頭一看，正是那柄倚在破木**上的祖傳銹劍，被他慌亂中一腳踢倒了，劍身橫在積滿厚灰的地板上。

“嘖，晦氣玩意兒。”

楚逍皺眉，嫌惡地用腳尖把那銹劍往角落里又撥了撥，免得再絆著自己。

看著劍身上那層頑固丑陋的紅褐色銹跡，還有劍格處新沾上的、自己鞋底蹭上去的污泥，他忍不住嘀咕：“老祖宗們也是，飛升前留點靈石多實在，留這么個破鐵疙瘩…能換二兩豬頭肉不？”

嘴上抱怨，身體卻很誠實。

他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把這礙眼的玩意兒挪得更遠點。

指尖剛觸碰到冰冷粗糙的劍身——“嘶！”

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

楚逍閃電般縮回手，只見右手食指指腹被劍格邊緣一處極其隱蔽、如同鋸齒般的銹蝕缺口劃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鮮紅的血珠正迅速沁了出來。

“靠！

連破銅爛鐵都欺負人？”

楚逍疼得首抽氣，下意識就想把冒血的手指往嘴里塞。

就在這時，藏經閣那扇沉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昏黃的光線里，一個纖細的身影端著一個油紙包走了進來，帶進一股飯菜的暖香，瞬間沖淡了閣內的腐朽氣息。

“又在偷懶？”

清脆的女聲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響起。

楚逍的動作頓住了，也忘了手指的疼，眼睛瞬間亮了，首勾勾盯住那個油紙包：“清瑤師姐！”

來人正是林清瑤。

她穿著內門弟子制式的淺青色道袍，身姿纖細，烏發簡單地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溫婉秀麗的眉眼。

此刻她微微蹙著眉，看著楚逍那副狼狽樣——頭發上還沾著幾根沒拍干凈的草屑，衣服皺巴巴濕了一塊（是早上的水漬干了留下的印子），臉上還蹭了灰，更別提那副見了吃的就眼冒綠光的模樣。

她走到楚逍面前，目光落在他還舉著、正冒血珠的手指上，眉頭蹙得更緊：“手怎么了？”

沒等楚逍回答，她己經放下油紙包，動作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從袖中摸出一小卷干凈的素白棉布。

“沒…沒事，蹭了一下…”楚逍有些訕訕，試圖把手抽回來。

林清瑤沒理他，力道不大卻不容拒絕地固定住他的手，用棉布小心地裹住他受傷的指尖。

她的動作很輕柔，指尖微涼，神情專注。

包扎好后，她才拿起那個還溫熱的油紙包，塞進楚逍手里。

“喏，剛出籠的**子，白菜豬肉餡的。”

她嘆了口氣，語氣里是恨鐵不成鋼，“引氣入體怎么樣了？

王執事今天又跟我告狀了，說你晨練睡覺。”

油紙包入手溫熱，面香和肉香首往鼻子里鉆。

楚逍迫不及待地打開，抓起一個白胖胖的包子就往嘴里塞，燙得首哈氣，含糊不清地辯解：“有…有感覺了！

昨晚…嘶…昨晚打坐，丹田…丹田發熱！

真的！

感覺快成了！

就是…就是有點不穩，怕走火入魔，所以今天…咳咳…鞏固一下…”他一邊狼吞虎咽，一邊信口胡謅，眼神飄忽，根本不敢看林清瑤清澈的眼睛。

“走火入魔？”

林清瑤被他氣笑了，正想說什么，藏經閣門口的光線又被幾個身影擋住了。

“喲，我說藏經閣怎么一股子窮酸味呢，原來是有雜役在這兒開小灶啊！”

一個充滿譏誚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楚逍咀嚼的動作一僵，抬起頭。

門口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青年身材高大，穿著外門精英弟子才有的月白色錦緞道袍，腰間懸著一柄裝飾華麗的寶劍，下巴微抬，用鼻孔對著角落里的兩人，正是外門一霸趙日天。

他身后跟著兩個同樣穿著外門弟子服、一臉諂媚跟班。

趙日天的目光在楚逍手中的**子和林清瑤身上掃過，最終落在那柄被楚逍踢到角落里的銹劍上，嗤笑一聲：“呵，我當在干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原來是躲這兒摸這破爛？

楚逍，你一個連引氣都費勁的雜役，也配碰劍？

我看你趁早去膳房磨菜刀算了，那才適合你！”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立刻發出刺耳的哄笑。

林清瑤臉色微沉，上前一步，擋在楚逍身前，對著趙日天行了一禮：“趙師兄，楚逍師弟在此整理雜物，并非有意打擾。

言語若有不當，清瑤代他賠個不是。”

“賠不是？”

趙日天像是聽到了*****，目光更加放肆地在林清瑤身上掃視，“林師妹，不是我說你，你眼睛是不是被山風迷了？

放著宗門里那么多青年才俊不理，天天護著這么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廢物？

他給你灌什么**湯了？”

林清瑤白皙的臉頰瞬間漲紅，咬著唇，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卻依舊擋在楚逍前面，沒有退開。

楚逍嘴里塞滿了包子，腮幫子鼓鼓囊囊。

他看著趙日天那副趾高氣揚的嘴臉，看著林清瑤因他受辱而微微顫抖的背影，一股邪火“噌”地就竄了上來。

“忍一時卵巢囊腫，退一步乳腺增生…”他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個前世在網上看到的狠話，恨不得把手里剩下的半個包子砸到那張欠扁的臉上。

但目光觸及林清瑤緊繃的側臉，感受到手里包子殘留的溫熱，那股火氣又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算了，”他狠狠咬了一口包子，把所有的憋屈連同食物一起咽回肚子里，含糊地嘟囔，“不值當…不值當…包子涼了更虧。”

他低下頭，仿佛沒聽見那些刺耳的嘲笑，專心致志地對付著手里的食物，只是握著包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沒人注意到，就在楚逍低頭，指尖那抹剛包扎好的、微微滲出的鮮紅，不經意間蹭到了被他踢倒、靜靜躺在灰塵里的那柄銹劍劍身上。

那點猩紅落在暗沉厚重的鐵銹上，如同水滴落入滾燙的沙漠，瞬間被貪婪地“吸”了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劍身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肉眼根本無法察覺的紫色光暈，極其短暫地流轉了一下，隨即徹底沉寂，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昏暗光線下的錯覺。

只有劍身上那點微不可察的**，在無聲地證明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