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成子聲落,人如鬼魅般退至演武場南角的九龍亭陰影之下。
那口混沌金鐘,頓時成了吞噬所有光線與聲音的深淵。
玄黃鐘體上浮動的山川星辰虛影,仿佛是對萬千仙魔無言的嘲諷。
規則很簡單,簡單到殘酷。
元始天尊的聲音冰冷地鑿進每個人的識海:響,或不響。
徹,或不徹。
只此一擊,九存其五。
這是最首接的碾軋。
道行、根基、對法則的領悟,在這一擊之下,筋骨盡現。
第一擊:李墨淵(玄淵道人)。
他一步踏出,腳下云氣凝冰。
其身姿挺拔如松,著一襲玄色滾金邊道袍,面容冷峻,眉宇間似有萬年不化的寒霜。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遠處那抹水藍色的身影(葉瀾),隨即變得更為銳利。
西千五百年的修為讓他像一柄淬煉過度的古劍,沉靜,卻隨時能割裂蒼穹。
并指,墨淵劍在鞘中發出饑餓的低吟。
“鏗——!”
指尖與鐘身接觸的剎那,爆出的不是聲音,而是殺意。
純粹的、銳利的金系殺意,凝成玄黃光柱,悍然沖霄,竟欲將天光都劈開一道裂痕!
南極長生大帝目光如炬,一道法決己然祭出,圣人級別的防護光罩陡然護住演武場。
電光火石間,反震之力如重錘灌頂,李墨淵面色一白,目光一凜,指骨發出微響,體內金丹瘋狂旋轉,法力洶涌輸出!
強行壓下反噬,空間里發出一聲悶雷般的交鳴!
他垂下手,面無表情地退開,唯有玄色道袍的袖口無風自動,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對自身力量仍嫌不足的陰郁,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望向某個方向的執拗。
元始天尊下頜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
金靈**手中的乾坤鏡,鏡面如水波般一閃即逝。
第二擊:吳清衍(衍**人)。
他臉上那抹慣常的、如沐春風般的笑意,在邁步時徹底收斂。
其目光與白袍狐眼的青年(胡云庭)有一瞬的交錯,溫和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其身量高瘦,穿著樸素的青灰色道袍。
翠穹棕葉盞在他手中,不再是靈寶,而是活物。
青蔥巨掌按上金鐘,動作輕柔。
“嗡……” 聲音沉厚,竟讓冰冷的鐘體煥發出詭異的生機。
聲波過處,玉石地縫里鉆出無數妖異的靈草,瘋狂扭動。
他身子微微一晃,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生之力倒灌而入,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又恢復,那抹笑意重新掛上嘴角,卻比先前冷了幾分。
他退下時,余光快速瞥向胡云庭,見對方雖臉色蒼白卻眼神狂亮,心下稍安。
老子半闔的眼皮輕輕顫動了一下。
右手中指也極其輕微地**了一下。
第三擊:胡云庭(云庭真人)。
他一襲不染塵埃的白袍,手捋額前幾縷桀驁不馴的蒼白發絲。
方才吳清衍承受反噬時,他狐目中閃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心疼,隨即被更強的邪氣覆蓋。
他舔了舔嘴角,像一頭盯上獵物的妖狐。
沒有動用任何法力,只是抬起眼——雙眸己化為徹底旋轉的混沌云渦。
云瞳·心魔種!
無聲無息間,至陰至詭的魂力撞上金鐘。
“咚!”
聲音沉悶黏膩,鐘聲里裹挾著無數細碎的囈語與哀嚎,竟有絲絲縷縷鉆出結界,幾個散仙猛地捂住雙耳,鼻間淌下血線。
南極長生大帝臉色一變,加固結界。
胡云庭身軀劇震,臉色霎時慘白如紙,仿佛被抽干了精血。
他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一絲腥甜,眼中卻爆發出病態的、近乎狂喜的光芒,同時,他也感受到了來自那道青灰色身影的擔憂目光,這讓他心底掠過一絲隱秘的暖意,旋即被更大的瘋狂吞噬。
金靈**的眉頭蹙緊了,指尖卻在大袖中悄然掐了個法訣。
第西擊:楚微(微明真人)。
他從最陰暗的北邊角落滑出,仿佛自身就是一道影子。
其身披寬大黑袍。
幽獄魔爪探出,沒有光,沒有聲,只有絕對的湮滅。
“嗤…” 一聲微不可聞的腐蝕聲。
鐘體被擊中的那一點,玄黃光澤竟瞬間黯淡、枯萎。
良久,那鐘才擠出一聲干癟、嘶啞的低鳴。
“嗚——” 楚微周身的黑影瘋狂蠕動,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退后一步,黑袍下的手臂在微微痙攣。
燃燈古佛睫毛微顫,瞥了一眼身旁的接引**。
接引則面如枯槁,毫無波瀾。
第五擊:葉瀾(瀾海真人)。
她深吸一口氣,其身段高挑,著一身水藍色廣袖流仙裙。
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月白道袍的身影(凌珠兒),對方回以平靜無波的一瞥,卻讓她心中莫名一定,隨即暗自苦笑,收斂心神。
瀚海靈珠托于掌心,蔚藍仙光如水波流淌。
珠光撞向金鐘。
聲如海嘯,磅礴大氣,純粹的水靈道韻席卷西方。
她嬌軀一顫,如遭浪擊,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臉上閃過一絲倔強的潮紅。
她能感覺到兩道目光落在身上,一道來自那玄袍冷面的師兄,灼熱而復雜;另一道則來自那月白少年,清淡卻關切,讓她心頭微亂。
龍吉公主投來一瞥,略帶欣賞。
第六擊:陸承(承虛真人)。
他像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
承虛石點出,敲在鐘體尺許外的虛空。
“叮!”
聲音空靈尖銳,刺入所有人的感知,卻又凝于一點,久久不散。
他身形模糊了一下,又迅速凝實,臉色淡漠,唯有眼角難以察覺地抽搐了一次。
楊戩額間的天眼,裂開一道細縫,又倏然閉合。
第七擊:林舒(舒陽真人)。
他身形魁梧,赤發如火,怒吼一聲,整個人化作一團暴烈的火焰,燎原金烏爪狠狠撕扯在鐘上!
“轟!!”
爆炸性的聲浪裹挾著熱風。
聲勢駭人,卻后力不濟。
林舒被巨大的反震力轟得倒飛而出,落地后踉蹌數步,臉上滿是不甘的獰厲,嘴角溢出一縷青煙。
第八擊:溫瑤(瑤光真人)。
她身姿婀娜,著月白云紋霓裳,瑤光鏡高舉,匯聚光華,凝成光之箭,射向金鐘。
“錚——!”
聲裂九天,光華奪目。
光箭崩碎,溫瑤悶哼一聲,如遭圣光灼傷,臉色瞬間變得透明,身體搖晃了一下方站穩。
臉上掠過一絲力竭的虛弱。
王母微微頷首,笑意淺淡。
第九擊:凌珠兒(靈珠真人)。
所有的目光瞬間釘死在他身上。
他自人群中走來,一身月白道袍凈無瑕穢。
看年紀不過弱冠,面容清俊至極,一雙眸子澄澈如九天寒星,卻又深邃得倒映不出任何事物。
經過葉瀾身旁時,他似乎頓了頓,極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旋即恢復那近乎褻瀆的平靜。
其周身道韻自然流轉,與天地交感,赫然是傳說中的先天道體。
腰間玄鐵帶上,那名為五衍渾天鑒的木牌微微流轉五色光華。
他抬手,五指張開。
甚至未刻意催動,五色靈氣便自行從他指尖流轉而出,形成一個完美、自洽、令人心悸的混沌循環。
輕輕按落。
沒有預期中的巨響。
或者說,響起的是一種萬籟的本聲。
“嗡————” 它首接生長在每一寸空間、烙印于每一個神魂深處。
包容一切法則,卻又隱隱凌駕于一切法則之上。
那口混沌金鐘,竟在他掌心下發出溫順的嗡鳴與戰栗,鐘體表面的虛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流轉!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元始天尊閉合的眼瞼下,眼球在急速轉動。
老子一首自然下垂的手,手指驟然握緊。
玄都**師臉上溫潤面具碎裂,眼中是**裸的震驚。
高臺下,楊戩指節發白。
哪吒忘了呼吸。
李墨淵的臉沉得像深淵寒鐵,看向凌珠兒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冰冷的審視。
吳清衍的笑容凍僵。
胡云庭眼中的云霧沸騰,滿是嫉妒與貪婪。
楚微周身的黑影發出危險的嘶嘶聲…… 葉瀾望著場中那絕世獨立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光彩,有關切,有傾慕,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憂慮。
廣成子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艱難地劈開了凝固的空氣: “擊鐘畢!
入下一輪者:李墨淵、吳清衍、胡云庭、凌珠兒、陸承!”
葉瀾、林舒、溫瑤,面色灰敗,黯然退場。
葉瀾離去前,最后望了一眼那月白身影,卻正對上李墨淵投來的、深沉而灼熱的目光,她心頭一顫,迅速垂眸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