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的霉味混著汗臭，像塊濕抹布壓在人胸口。

林淵躺在稻草堆上，聽著身邊工匠們此起彼伏的鼾聲，眼睛卻盯著棚頂漏下來的月光 —— 那道光剛好落在對面的空鋪位上，昨天還躺著王匠人，今天就只剩一堆散亂的稻草了。

他翻了個身，不小心碰到了父親的胳膊。

林萬山立刻醒了，黑暗里傳來他壓低的聲音：“還沒睡？

別胡思亂想，明早還要上工。”

“爹，王匠人到底去哪了？”

林淵還是忍不住問。

白天周大人那句 “下場就跟今早那工匠一樣” 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見過監工**流血，卻沒見過 “下場” 究竟是什么，可越不知道，越覺得后背發涼。

林萬山沒說話，只是往他這邊挪了挪，用身子擋住旁邊工匠的視線，才啞著嗓子開口：“還能去哪？

昨兒后半夜，我起夜去灶房打水，看見錦衣衛把黑布裹著的東西往車上抬，看那樣子，像是個人……裹著的是王匠人？”

林淵的聲音發顫。

“不敢確定，但那輛車往西華門外的亂葬崗去了。”

林萬山嘆了口氣，“這宮里的活，就是把腦袋系在腰上。

咱們蘇州來的工匠，己經走了七個了 —— 三個病死，兩個摔死，還有兩個…… 跟王匠人一樣，沒個準信。”

林淵攥緊了稻草，指節泛白。

他想起去年在家鄉時，聽老人們說洪武皇帝在鳳陽老家殺**，把人皮剝下來填稻草，做成 “人皮草囊” 掛在城墻上示眾。

當時他只當是嚇小孩的故事，可現在在這皇宮工地上，他突然覺得，那些故事說不定是真的。

“別瞎想那些有的沒的。”

林萬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手，“咱們只要把活干好，不惹事，總能熬到工程結束，回家種地。”

可林淵睡不著了。

他悄悄爬起來，借著月光往工棚門口走 —— 他想去灶房打口水，也想看看能不能碰到昨晚見過王匠人下落的人。

灶房里還亮著一盞油燈，一個穿粗布短打的老工匠正蹲在灶前添柴。

林淵認得他，是來自徽州的木工匠傅老，據說在工地上干了快一年，知道不少事。

“傅老，還沒睡？”

林淵輕聲問。

傅老嚇了一跳，回頭見是他，才松了口氣：“是小林啊，怎么這個點還出來？”

他往鍋里添了瓢水，“要喝水？

等水開了，我給你舀一碗。”

林淵點點頭，蹲在他旁邊：“傅老，您知道今早被帶走的王匠人…… 怎么樣了嗎？”

傅老的動作頓了一下，往工棚的方向看了看，才壓低聲音：“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他伸出手，比了個 “殺” 的手勢，“昨兒周大人走后，錦衣衛就把他拉到工棚后面的空地里，用棍子活活打死了，**裹了黑布，拉去亂葬崗喂野狗了。”

林淵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住，喘不過氣來：“就因為…… 一塊磚放反了？”

“哪是因為磚啊。”

傅老冷笑一聲，“我聽說，王匠人前幾天跟人抱怨，說這皇宮蓋得太費料，工匠們累死累活還吃不飽，被監工聽見了，告到周大人那。

周大人正想找個由頭立威，這不就撞上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還聽說，上個月工部有個主事，因為說‘宮殿地磚刻字沒必要’，被陛下知道了，首接下令剝了皮，做成草囊掛在午門外呢 —— 就是咱們前幾天去領工具時看見的那個。”

林淵的腦子 “嗡” 的一聲，渾身冰涼。

他想起午門外那掛在木桿上的東西，當時他以為是個破麻袋，現在才知道，那竟是人的皮。

洪武皇帝的狠厲，他以前只在史書里讀過，現在才真正見識到 —— 一句話說錯，就是死無全尸。

“所以啊，小林，” 傅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在這兒干活，嘴要嚴，眼要瞎，耳要聾。

不該說的別說，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才能保住小命。”

水開了，傅老舀了碗熱水遞給林淵。

林淵捧著碗，水是熱的，可他覺得從手到腳都是冷的。

他想起自己早上發現的地磚刻字，“防逆” 兩個字像針一樣扎在他腦子里 —— 如果說抱怨幾句就要死，那發現了磚上的秘密，會不會死得更慘？

正想著，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監工的喊叫：“都起來！

都起來！

錦衣衛大人**工棚！”

林淵和傅老都嚇了一跳，傅老趕緊吹滅油燈：“快回工棚！

別讓人看見咱們在這兒說話！”

林淵捧著碗，跌跌撞撞地往工棚跑。

剛進棚門，就看見幾個錦衣衛舉著火把站在中間，監工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名冊：“都給我站好！

一個一個點名！

誰要是敢藏東西，或者少了人，咱們整個工棚的人都別想活！”

工匠們慌慌張張地從稻草堆里爬起來，有的沒穿好衣服，有的鞋都跑丟了，站在火把的光里，臉色慘白。

林淵站在父親身邊，心臟 “砰砰” 首跳 —— 他怕錦衣衛查問，更怕他們去甬道檢查地磚，發現那些刻字。

錦衣衛校尉拿著名冊，一個一個點名字，點到的人要出聲應答，還要伸手讓他們檢查手掌 —— 看是不是有偷懶沒干活的痕跡。

輪到林淵時，校尉盯著他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臉：“你是負責鋪甬道的？”

“是…… 是。”

林淵的聲音發顫。

“甬道的磚，都鋪好了？

沒出什么差錯？”

校尉問。

林淵趕緊點頭：“回大人，都鋪好了，沒差錯。”

校尉 “嗯” 了一聲，沒再問，繼續往下點名。

林淵松了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浸濕了。

點名結束，沒少人，也沒查出什么 “違禁物品”，錦衣衛才收了火把，跟著監工離開。

工棚里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工匠們粗重的呼吸聲。

林淵躺回稻草堆上，卻再也睡不著了。

火把的光還在他眼前晃，傅老的話、午門外的人皮草囊、王匠人的**，還有地磚上的 “防逆” 二字，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

他突然意識到，這明故宮不是一座皇宮，而是一座牢籠，一座墳墓，每一塊磚，每一根木，都沾著工匠的血汗和性命。

而他和父親，還有這工地上的兩萬多工匠，就像籠子里的鳥，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被皇權的利爪撕碎。

天快亮時，林淵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里全是青黑色的地磚，磚底的 “防逆” 二字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了一張巨網，把他牢牢困住，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