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澈深吸了一口氣，那口空氣里仿佛摻雜著玻璃碴，刮擦著他的喉嚨和胸腔。

舞臺上過分明亮的光線讓他有些眩暈，臺下每一張狂熱或好奇的臉都清晰得可怕。

他握緊了話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系統的倒計時仿佛就響在耳畔，而角落里那道怯生生的、帶著燒傷痕跡的小小身影，更是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靈魂里。

前世骯臟的血與火，原主愚蠢的惡與慌，還有這個孩子所受的苦……必須終結。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冷靜。

“謝謝……謝謝大家今天的到來?！?br>
他的聲音通過頂級音響傳遍會場，依舊磁性，卻失去了一貫的游刃有余，帶上了一種沉滯的、不同尋常的重量。

粉絲們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喧鬧聲微微降低，無數雙眼睛更加專注地投向他。

“謝謝你們一首以來的支持，讓我能站在這里，擁有這一切。”

他頓了頓，目光艱難地轉向那個陰暗的角落，仿佛需要從那里汲取一點勇氣，又或是再次確認那并非幻覺。

“但今天，站在這個屬于榮耀的舞臺上，我最需要做的，不是接受贊美，而是……”他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陡然變得沙啞而清晰，“而是承認一個錯誤。

一個……無法被原諒，但我必須面對的錯誤?！?br>
臺下徹底安靜了，只有相機快門還在瘋狂作響，記者們嗅到了驚天新聞的味道，鏡頭死死對準他。

“我，凌澈，有一個女兒。”

話音落下的瞬間，世界仿佛靜止了一秒。

隨即，嘩然之聲如同海嘯般猛地炸開！

“什么？！！”

“女兒？

他剛才說……女兒？！”

“不可能！

澈澈你在開玩笑對不對？

今天不是愚人節！”

“我聽錯了吧？

一定是聽錯了！”

驚呼、質疑、尖叫混雜在一起，形成混亂的聲浪。

凌澈沒有停止，他必須一口氣說完，他怕一停下就再也沒有勇氣：“她今年五歲，是我……是我年輕時犯下巨大錯誤后，未能承擔起責任的結果。

我虧欠她太多，多到用一生都無法償還。

我……騙子！”

一個尖銳的女聲撕裂了喧囂，帶著哭腔，“你立單身人設騙我們！

你怎么可以有女兒！

脫粉！

我真是瞎了眼！”

仿佛一個信號，更多的聲討瞬間爆發。

“凌澈你對不起我們！

你把我們的喜歡當什么了？！”

“完美偶像？

我呸！

真惡心！”

“退錢！

把我的專輯錢退給我！”

“滾下去！

你不配站在這里！”

一個應援燈牌被狠狠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緊接著，沒喝完的礦泉水瓶、熒光棒、甚至一些柔軟的公仔，如同冰雹一樣砸向舞臺邊緣，保安們立刻緊張地上前組**墻。

憤怒和失望的情緒在人群中病毒般蔓延，許多女孩痛哭失聲，仿佛信仰崩塌。

當然，并非全是討伐。

也有粉絲愣在原地，一臉茫然，似乎無法處理這巨大的信息量。

還有一些聲音在微弱地掙扎：“等等……澈澈是不是有苦衷？”

“他承認了，至少他敢承認……有女兒又怎么樣？

他還是他啊……祝福吧……如果是真的，希望孩子好……”但這些聲音很快被更大的憤怒浪潮所淹沒。

網絡上的首播彈幕更是早己徹底爆炸，污言穢語和脫粉宣言刷滿了屏幕，不用看也知道，他的社交媒體正在以怎樣的速度淪陷。

凌澈站在舞臺中央，承受著這滔天的怒火和混亂。

他內心一片冰冷的平靜，甚至有點想冷笑。

蠢貨。

他在心里對著原主的殘念罵道。

靠謊言和面具堆砌的王座，終有一天會塌。

為了這種虛名，把自己逼成***，把親生骨肉害成那樣，不是又蠢又壞是什么？

但他此刻，必須為這份愚蠢和邪惡付出代價。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憤怒的、哭泣的、扔東西的人群，再次精準地落向那個角落。

那個小小的女孩，王丫丫，此刻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瘦小的身體繃得緊緊的，抱著破爛玩具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節發白。

那雙大大的眼睛里，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一絲根本無法掩飾、也無法理解的、微弱的光亮。

爸爸……承認她了？

在這么多人面前？

在這么亮的地方？

她聽不懂太多復雜的話，但那句“我有一個女兒”，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擊中了她麻木冰冷的心臟。

一種從未有過的、隱秘的、幾乎讓她害怕的高興偷偷探出頭。

原來爸爸知道她存在……？

可是，下一秒，周圍震耳欲聾的罵聲、那些猙獰的面孔、扔上臺的東西，瞬間將她那點可憐的喜悅砸得粉碎。

他們都在罵爸爸。

爸爸看起來很難過。

是因為她嗎？

是因為承認了她，所以大家才這么生氣嗎？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她小小的身體開始發抖，下意識地想要把自己縮得更小，藏得更深，最好消失不見。

她不要爸爸被罵，不要爸爸難過。

她難過地捏著自己的衣服，好像能摸到爸爸的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不要……不要罵爸爸……是丫丫不好……別罵了……”但那點微弱的聲音，瞬間被淹沒在全場的聲討浪潮里，無人聽見。

她只能害怕地看著舞臺上那個光芒萬丈卻此刻顯得無比孤寂的身影，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充滿了擔憂和一種更深的不敢置信——爸爸真的會要她嗎？

在這么多人罵他之后？

凌澈再次握緊了話筒，無視了砸到腳邊的雜物，聲音穿透混亂，堅定而不容置疑：“我知道，這一切無法輕易得到原諒。

我不請求大家的原諒。

我只想說，從今天起，我會退出所有偶像事業，竭盡我所能，去彌補我的孩子。

她是我凌澈，此生唯一的女兒?！?br>
說完，他對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沒有起身。

臺下瞬間死寂，隨后是更加爆炸的嘩然和媒體的瘋狂追問。

凌澈的話語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在整個慶功宴現場炸開。

憤怒、失望、不敢置信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而就在這片混亂中，前排座位，一對衣著與現場格調格格不入、面色驚惶又迅速轉為猙獰的男女，正死死盯著舞臺上的凌澈。

正是王富和李春娟！

他們本打算趁著今天人多眼雜，再找機會威脅凌澈掏一筆巨款，卻萬萬沒想到，等來的不是私下交易的暗示，而是凌澈石破天驚的公開認女！

“他……他瘋了？！”

李春娟一張刻薄的臉瞬間扭曲，尖利的聲音被淹沒在周圍的喧嘩里，但那份惡毒卻幾乎要溢出來，“他怎么能公開？！

他不要他的星途了？！

我們的錢怎么辦？！”

王富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一雙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被斷財路的恐慌和憤怒。

他猛地掏出那只破舊的手機，手指哆嗦著，似乎想立刻打電話做點什么，但又不知該打給誰。

凌澈這一招，完全打亂了他們吸血的計劃！

“這個天殺的！

喪門星！”

王富終于忍不住，扯著嗓子對著舞臺方向咆哮起來，聲音竟然一時壓過了附近的嘈雜，“凌澈！

*****！

你害死我們了！”

附近的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粗野咒罵驚得一愣，紛紛側目。

記者們的鏡頭敏銳地捕捉過去，閃光燈對著這對狀若瘋癲的夫妻瘋狂閃爍。

李春娟見鏡頭掃來，非但不躲，反而像是找到了發泄口，一**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搶地起來，演技拙劣卻情緒飽滿：“沒天理??！

大明星欺負老實人啊！

當初是你自己不要孩子硬塞給我們的！

現在我們養了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錢，你說認回去就認回去？！

把我們當什么了？！

你得賠錢！

賠我們的損失！”

王富也跟著嘶吼，話語更加惡毒：“對！

賠錢！

不然沒完！

你以為你公開了就沒事了？

我告訴你，你等著！

你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我全給你抖出來！

讓你身敗名裂！

讓你徹底完蛋！

你讓你女兒也沒好日子過！”

他們的咒罵和威脅混雜在粉絲的聲討中，顯得格外刺耳和卑劣。

雖然很多人聽不懂具體內情（只以為是養父母不滿），但那副貪婪撒潑的嘴臉，通過首播信號，清晰地傳到了無數屏幕前。

真是雪上加霜！

這倆人是誰啊？

看起來就不是好東西！

聽意思好像是孩子以前的養父母？

來要錢的？

凌澈這爛攤子……絕了。

雖然但是，這養父母看著也太嚇人了，孩子以前過的什么日子？

臺上的凌澈，自然也聽到了這熟悉的、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咒罵聲。

他目光冰冷地掃過王富夫婦的方向，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一絲諷刺。

果然來了。

像聞到腥味的鬣狗。

他心下冷笑，可惜，你們再也勒索不到一分錢了。

而且，你們對我女兒做下的那些事，遲早會清算。

但他的目光沒有過多停留，而是再次堅定地投向角落里的丫丫。

小女孩顯然也聽到了王富夫婦熟悉而可怕的咒罵聲。

那聲音比周圍所有陌生的憤怒更讓她恐懼。

她猛地一個哆嗦，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整個人幾乎要縮進椅子縫隙里去，小臉煞白，連細微的抽泣都嚇停了，只剩下巨大的、幾乎要淹沒她的恐懼。

那雙剛剛因為爸爸承認她而亮起一絲微光的眼睛，瞬間又被熟悉的黑暗和絕望占據。

爸爸……爸爸會不會又不要她了？

王叔叔和李阿姨會把她抓回去打嗎？

她害怕得渾身發冷。

凌澈的心被女兒那顯而易見的恐懼狠狠揪緊。

他不再理會身后的一切喧囂、咒罵、扔過來的雜物和閃爍的燈光。

他大步流星，幾乎是沖下了舞臺，撥開試圖阻攔的保安和洶涌的人群，目標明確，堅定不移地走向那個角落，走向他的女兒。

他的贖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