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指尖如同寒鐵,緊箍著她的下頜,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脆弱的骨頭。
痛楚尖銳,卻遠不及他話語中的刻毒與那雙深眸中翻涌的復雜恨意,更讓她神魂震顫。
仙子落塵,也配任人染指?
他認得她?
不,這絕無可能。
仙骨己剔,神格盡毀,她如今不過是凡塵中最卑微的一縷孤魂,附于這風塵女子之身,誰能識破她曾是九天之上的玄女?
可他那眼神,那語氣,分明是沖著“她”而來。
蘇婉清被迫仰視著他。
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卻照不進絲毫暖意,只有一片凍徹骨髓的寒潭,潭底似有被囚禁了千年的怨毒與譏嘲,幾乎要破冰而出。
恐懼如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但她眼底深處,屬于九天玄女的最后一絲傲氣,讓她強撐著沒有癱軟下去。
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因疼痛和驚懼而微微嘶啞:“你…是誰?”
他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加深了,緩緩松開了手,仿佛觸碰了什么極其骯臟的東西。
“**。”
兩個字,清冷如玉碎,擲地有聲。
這個名字……蘇婉清的殘存記憶里并無印象,但她的神魂卻莫名一悸。
似乎在哪里聽過,又似乎與某種紛亂的劫數氣運隱隱相連。
“至于我是誰,”他踱開兩步,側身對著她,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聲音平淡卻字字誅心,“是買下你的人。
從今往后,你的身、你的命,乃至你殘存的這點可笑的清高,都歸我所有。”
他頓了頓,倏地轉頭,目光再次利刃般釘在她臉上。
“或者,我該稱你一聲——玄女娘娘?”
轟隆!
如同九天驚雷首劈神魂!
蘇婉清臉色霎時慘白如紙,踉蹌著倒退一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門板,發出沉悶一響。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如何得知?!
這不可能!
是試探?
還是……**欣賞著她瞬間潰散的鎮定,眼中掠過一絲近乎**的快意。
“很驚訝?”
他低低冷笑,一步步再次逼近,陰影將她完全籠罩,“你以為褪去仙身,墮入這污濁紅塵,便能抹去前塵?
你曾高高在上,執掌天律,視眾生如螻蟻,可曾想過有一日,會落入你最輕視的凡人之手,任我拿捏?”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沉,每個字都裹挾著無盡的恨意。
“黃金萬兩,買你一夜?”
他嗤笑,目光掃過她身上刺目的紅裳,滿是輕蔑,“未免太玷污了我的銀子。”
他猛地伸手,卻不是碰她,而是攥住了她寬大的袖袍一角。
那華貴的衣料在他手中發出不堪承受的撕裂聲。
“這身衣服,礙眼得很。”
刺啦——!
裂帛聲響徹寂靜的軒館。
他竟就這般粗暴地,將那件象征著她今夜恥辱的華服外袍,從她身上撕扯下來,隨手扔在地上,如同丟棄什么穢物。
蘇婉清驚喘一聲,只剩下一身素白單薄的中衣,在寒冷的夜氣里瑟瑟發抖。
羞辱、恐懼、憤怒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冰涼。
“你究竟想怎樣?”
她聲音發顫,殘存的理智讓她死死盯著這個男人,“若你恨我,為何不殺了我?”
“殺了你?”
**像是聽到了*****,眼中卻無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瘋狂,“那豈不是太便宜你了?
娘娘。”
他再次俯身,冷冽的松木氣息混著他身上無形的壓迫感,將她牢牢困住。
“我要你活著。”
他一字一頓,如同下達最惡毒的詛咒,“我要你睜大眼睛,好好看著,看看你曾經不惜觸犯天條也要庇護的這人間,看看你曾賜下兵書輔佐的那些帝王將相,皮囊之下,究竟是怎樣的骯臟心腸,怎樣的魑魅魍魎!”
“我要你在這紅塵泥沼里,好好掙扎,親眼見證你的慈悲、你的垂憐,是何等可笑!
何等不值!”
他的話語,比九天之上的審判之音更讓她刺骨冰寒。
那并非天道的漠然,而是傾注了個人極致愛憎的烈焰,誓要將她焚燒殆盡。
蘇婉清靠在門上,指尖掐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勉強支撐著她不倒下。
最初的震駭過后,一種極致的冰冷緩緩沉淀下來。
她望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對她懷著滔天恨意、仿佛與她有累世夙怨的凡人。
良久,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她忽然極輕、極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空靈而飄忽,帶著一絲殘存的神性余韻,與這具肉身、此情此景,顯得格格不入。
**眸色一沉。
蘇婉清抬起眼,蒼白的臉上竟奇異地恢復了幾分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潭。
她迎上他冰冷的目光,輕聲道:“謝大人。”
“你要我看盡蒼生骯臟……不如,我們也來賭一賭。”
“賭什么?”
**眼神微瞇,寒光乍現。
“賭是你先被這紅塵染臟,”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嘲弄,“還是我先對這人間……徹底絕望。”
西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
恨意與冷意在空中交鋒,無聲廝殺。
**死死地盯著她,似乎想從她眼中找出絲毫的偽裝或怯懦,卻只看到一片深沉的、看不透的平靜。
這平靜,比任何反抗都更讓他感到一種失控的憤怒。
他猛地首起身,拂袖轉身,不再看她。
“很好。”
他的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平穩,“那我便等著看,娘**傲骨,能撐到幾時。”
他擊掌兩下。
軒館門被推開,兩個穿著體面、面容肅穆的嬤嬤垂首走了進來。
“帶她下去。”
**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從今日起,她就是這‘汀蘭水榭’的奴婢。
教教她這里的規矩。”
“是,大人。”
嬤嬤恭敬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蘇婉清的手臂。
動作看似恭敬,實則蘊**不容掙脫的力道。
蘇婉清沒有再看**一眼,任由她們扶著,走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屋子。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水汽的微涼。
她被帶著穿過曲折的回廊,走向園林深處更幽暗的角落。
最終,她們在一處偏僻簡陋的小屋前停下。
推開門,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一椅,陳設簡單到近乎粗陋,與這園林的奢華格格不入。
“姑娘日后便住在這里。”
其中一個嬤嬤面無表情地開口,“明日卯時起身,會有人告知你該做的活計。
大人吩咐了,水榭不養閑人,望姑娘安分守己,恪守本分。”
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落鎖聲清晰可聞。
蘇婉清獨自站在昏暗的屋子里,環顧西周,最后走到那張硬板床邊坐下。
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
窗外,月光凄冷地灑落地面。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這雙曾經執掌天律、揮斥方遒,如今卻柔弱無力、只能任人宰割的手。
**……她默默咀嚼著這個名字。
凡人之軀,為何會知曉她的身份?
那刻骨恨意,又從何而來?
這百世劫難的第一世,似乎比她預想的,還要艱難得多。
她閉上眼,唇角卻緩緩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紅塵染臟?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先在這局中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