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太陽把淮城三高的操場烤得發燙,沈覃站在隊列里,軍綠色的作訓服早被汗水浸得發潮,貼在后背黏糊糊的。
她悄悄抬了抬眼,前排同學的帽檐下都掛著汗珠,連隨風飄來的**聲,都帶著股熱氣。
“站軍姿!
不許動!”
教官的吼聲砸在耳邊,沈覃趕緊把晃了一下的腳收回來。
初中軍訓頂多站二十分鐘,可今天才剛過十分鐘,她的小腿就開始打顫,汗順著額角流進眼睛里,澀得她首想閉眼。
她攥緊了拳頭——昨晚母親在出租屋幫她縫作訓服的袖口,說這衣服是鎮上學姐穿過的,洗得有些發白,讓她別嫌棄。
現在袖口蹭著胳膊,她忽然覺得這點累不算什么,至少能穿著整齊的衣服站在這里。
隊列里有個女生沒撐住,腿一軟晃了晃,教官立刻走過去,卻沒批評,只是遞了瓶水:“先到樹蔭下歇會兒,緩過來再歸隊。”
沈覃旁邊的女生小聲跟她搭話:“我叫陳悅,你呢?”
“沈覃。”
兩人剛聊了兩句,就被“踢正步”的指令打斷。
沈覃的鞋子有點不合腳,是母親從鎮上集市淘來的舊運動鞋,走起來總硌腳后跟,沒踢幾步,腳踝就隱隱發疼。
可她看著前面同學挺拔的背影,還是咬著牙跟上節奏,心里默念:再堅持會兒,放學就能見林曉了。
好不容易熬到解散哨聲響起,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沈覃**發酸的肩膀,踮著腳往西周看——滿操場都是軍綠色的身影,**壓得低,臉都看不清。
她記得早上和林曉約好,解散后在操場東側的老槐樹下見,可現在槐樹下圍了一圈人,根本找不到熟悉的身影。
“林曉!
林曉!”
沈覃順著人流往前走,喊了兩聲沒回應。
忽然,她瞥見不遠處有個女生正彎腰系鞋帶,袖口露出一小片淡藍色的布——那是上周林曉書包上掉下來的布貼,她嫌浪費,縫在了作訓服袖口內側。
沈覃心里一喜,快步走過去,剛要開口,那女生抬起頭,卻是張陌生的臉。
“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沈覃臉一紅,趕緊往后退。
她又找了好一會兒,腿都走酸了,正打算去校門口等,忽然有人從背后拍了她一下。
“找我呢?”
熟悉的聲音傳來,沈覃回頭,就看見林曉舉著兩瓶冰鎮礦泉水,額頭上還沾著碎發,袖口的淡藍色布貼晃得顯眼。
“你去哪兒了?
我找你半天!”
沈覃接過水,猛灌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下去,瞬間緩解了燥熱。
“剛才幫一個同學撿水壺,耽誤了會兒。”
林曉笑著晃了晃自己的腳,“你看,我這鞋又開膠了,剛才系鞋帶的時候,還以為你要認成別人呢。”
沈覃一看,林曉的白色帆布鞋鞋頭果然裂了道縫,正是上次被酸梅湯灑到的那雙。
兩人相視一笑,之前找不見人的焦慮,瞬間被這默契的小插曲沖散了。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們并肩往校門口走,聊著軍訓時的趣事——教官其實沒那么兇,陳悅偷偷給她塞了塊糖,還有槐樹下那個認錯人的小尷尬。
沈覃看著身邊的林曉,又摸了摸口袋里母親早上塞的煮雞蛋,忽然覺得,這又累又熱的軍訓日,因為這些細碎的溫暖,變得格外有意思起來。
下午的太陽斜斜掛在教學樓頂,把原本刺眼的光揉成了暖金色,可操場依舊悶得像個密不透風的罐子。
沈覃站在隊列里,上午站軍姿磨出的酸痛還僵在小腿里,教官的哨聲一響,她趕緊跟著前面的同學調整腳步,軍綠色的作訓服下擺掃過腳踝,沾著的汗漬己經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
“按身高再挪挪!
一米六左右的往中間靠!”
教官的聲音裹著風飄過來,沈覃往前挪了小半步,剛好和隔壁隊伍的側邊對齊。
她正低頭盯著前面同學的鞋跟數步數,忽然有片暖光落在臉上——是夕陽穿過教學樓的縫隙,剛好斜照在隔壁隊伍的第三排。
就那么一眼,沈覃的腳步頓住了。
那是個男生的側影,帽檐壓得有點低,卻能看見下頜線的弧度,他正抬手把滑落的帽繩往耳后理,手腕上露著一塊舊電子表——表帶是黑色的,邊緣磨得發白,和沈覃初中時見過的那塊一模一樣。
是江嶼?
沈覃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她怎么會在這里?
初中三年,江嶼永遠是年級第一的位置,模擬考次次穩過一高的錄取線,畢業那天他還拿著志愿表跟同桌笑:“以后就在一高的操場跑圈了。”
沈覃當時就站在不遠處的香樟樹下,手里攥著自己剛填好的三高志愿,連上前說句“再見”的勇氣都沒有。
她記得去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她自行車鏈卡住了,蹲在路邊急得快哭,是江嶼推著車路過,沒說話,只蹲下來幫她卸鏈條、重新裝,指尖凍得發紅也沒抱怨。
后來他遞過來一塊薄荷糖,說“下次卡住別硬拽”,糖紙在路燈下泛著銀光,她到現在還留著那張皺巴巴的糖紙,夾在初中的語文課本里。
“沈覃!
發什么愣!
往前看齊!”
教官的吼聲把她拽回現實,沈覃趕緊收回目光,可眼角的余光還在往隔壁隊伍瞟。
她想再看清楚一點,想看看那個人是不是也穿著洗得發白的作訓服,想看看他轉身時,會不會露出左耳下方那顆小小的痣——那是她初中時偷偷注意到的,每次他低頭記筆記,那顆痣就會陷在衣領的陰影里。
可沒等她再找到那個身影,隔壁隊伍突然動了。
“第三排向左轉!
繞操場走兩圈!”
教官的指令落下,那支隊伍瞬間轉了方向,暖金色的夕陽從他們身上移開,沈覃只看見一片晃動的軍綠色,那個戴舊電子表的側影,混在人群里,再也找不到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還攥著衣角,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是看錯了吧?
她跟自己說,江嶼那么厲害,肯定在一高的操場上訓練呢,說不定現在正對著夕陽背單詞。
可另一個聲音又冒出來:萬一呢?
萬一他也來了三高,萬一剛才那個影子,真的是他呢?
風卷著夕陽的光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晃了晃。
沈覃抬頭望了望隔壁隊伍遠去的方向,暖金色的光落在操場的草坪上,留下長長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畢業那天,江嶼說“以后見啊”,當時她沒敢應,可現在,她忽然有點盼著——要是真的能再見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