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在青都山下混飯吃,靠的就是一雙看人極準的眼。
三教九流,王孫貴胄,他不說一眼看穿,也能瞧出個七七八八。
可眼前這位,他看不透。
這人身上穿的青衫,料子是極好的,可樣式老舊,還洗得發白。
人長得比城里那些自詡**的公子哥還俊,可那雙眼睛,跟山頂上萬年不化的寒潭似的。
最要命的是,這人身上沒“氣”。
不是死氣,也不是尋常人的煙火氣,更不是那些練家子身上的煞氣。
就是一種空,一種虛無。
仿佛他坐在這里,又仿佛他根本不在這里。
“咳咳。”
李玄干咳兩聲,掩飾自己的失態,臉上重新堆起市儈又熱情的笑容。
“兄臺,一個人出門啊?
這是要去清河縣城?
巧了不是,我也要去,在這里歇歇腳…”他自顧自地說著,唾沫橫飛。
姜溯一依舊只是看著他,不言不語。
沒有探究,沒有好奇,就只是…看著。
像是在看黑色甲蟲、不知名野花、螞蟻搬家。
李玄的笑容漸漸有些僵硬了。
嘿,這叫什么事兒?
他李二狗…哦不,他李玄,在清河縣城外這片,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走到哪兒不是被人“玄哥玄爺”地叫著?
今天這是踢到鐵板了?
“兄臺?”
他又試探著叫了一聲。
姜溯一的視線,從他的臉上,緩緩移到了他面前的茶碗上。
然后,就再也沒動過。
李玄:(???)茶棚老板靠在柱子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說小玄子,你就別費勁了。
這位客官從坐下就沒開過口,八成是個啞巴。”
啞巴?
對啊!
我怎么沒想到呢!
看這人氣質不凡,衣著雖然舊,但底子好,八成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可惜天生殘缺,是個不會說話的。
這么一想,之前所有的違和感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一個養在深閨…哦不,深宅里的啞巴少爺,不懂人情世故,眼神空洞,這不是很正常嘛!
想通了這一點,李玄心里的那點發毛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熱。
這可是送上門的**羊啊!
一個不通世事、身有殘疾的富家公子,一個人跑到這荒郊野外來,這不是老天爺賞飯吃嗎?
他立刻換上了一副充滿同情的表情,湊得更近了些,“哎呀!
原來是這樣,兄弟,苦了你了!”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著,試圖用手語跟姜溯一交流。
“你去,清河縣城?”
他指了指遠方,然后用手比劃出一個城墻的輪廓。
姜溯一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不是啞巴。
只是語言機能需要時間來重新啟動。
而且,他覺得眼前這個凡人,思緒太多,表情也太多,嘰里咕咕,很吵。
他能“看”到李玄心中那些飛速閃過的念頭。
從最初的試探,到驚疑,再到自以為是的恍然大悟,最后是那毫不掩飾的算計和貪婪。
有趣。
這就是“人心”嗎?
如此的首白,如此的鮮活。
見姜溯一還是沒反應,李玄也不氣餒。
對付這種肥羊,就得有耐心。
“兄弟,你聽我說,這地界可不太平。
你看天色也不早了,萬一遇上歹人,你這細皮嫩肉的,又是…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這樣吧,我看你我一見如故,有緣!
我呢,正好也要去城里,就發發善心,捎你一程!
我叫李玄,在清河縣城里,黑白兩道都得給我幾分薄面。
你跟著我,保你安安全全,一根頭發都少不了!
怎么樣?
我夠意思吧?”
李玄說了半天,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然而,姜溯一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
李玄有點繃不住了。
他抹了把臉,圖窮匕見:“當然了,兄弟,我這也不是白幫忙的。
我呢,就是個混飯吃的,家里還有八十**等著我開鍋呢…你看,你隨便給點辛苦錢,意思意思就行,五十文?
不不不,看在咱倆這么有緣的份上,二十文!
二十文錢,我包你進城,怎么樣?”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姜溯一面前晃了晃。
錢?
姜溯一的目光終于從茶碗上,移到了李玄那兩根手指上。
這個字眼,他很熟悉。
萬年前,在那個被稱作“地球”的地方,這是人賴以生存的基礎。
可是,對他而言,這己經是一個太過遙遠和陌生的概念了。
他沒有錢。
別說二十文,他連一文錢都沒有。
他身上唯一的東西,就是胸口那塊己經沉寂下去的玉佩,和這一身穿了不知多少年的青衫。
看到姜溯一終于有了反應,李玄心中一喜。
有門兒!
“怎么?
嫌貴?”
李玄眼珠一轉,“兄弟,不是我跟你吹,這二十文,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買的是一條命啊!
你想想,萬一…”姜溯一抬起手,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
李玄下意識閉上了嘴。
只見姜溯一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在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上,彈了一下。
“叮——”一聲脆響,在這塵土飛揚的茶棚里回蕩。
李玄和那茶棚老板都愣住了。
這是個破碗能發出的聲音?
緊接著,在他們二人驚愕的目光中,那只粗瓷碗碗沿上的缺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彌合了。
不,不是彌合。
是那缺口處的陶土,仿佛活了過來一般,自己生長、延伸,最終完美地填補了空缺,變得光潔如新,甚至比原來的部分還要細膩瑩潤。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詭異無比。
茶棚里,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過草棚的嗚嗚聲,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茶棚老板手里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張大了嘴,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仿佛白日見了鬼。
而首當其沖的李玄,更是如遭雷擊。
他臉上的市儈、精明、貪婪…所有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嘴唇哆嗦著,牙齒上下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騙子?
他見過。
惡棍?
他打過交道。
有錢公子?
他也伺候過。
可眼前這個…這個…這是什么?
妖術?
法術?
不,都不是。
這是超越了他所有認知范疇的力量。
風輕云淡,點石成金。
不,這比點石成金還要可怕!
他的腦子里“轟”的一聲。
一個只存在于說書先生嘴里、戲文唱本中的詞,猛地跳了出來。
神仙!
我的個老天爺!
我的個親娘哎!
我李二狗這是什么**運,想從一個活神仙身上騙二十文錢?!
他雙膝一軟,首接跪在了姜溯一面前的黃土地上。
“仙…仙長饒命!
仙長饒命啊!”
李玄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小人是狗,小人是豬!
小人罪該萬死!
求仙長看在小人上有八十**…求仙長大人有大量,就把小人當個屁,給放了吧!”
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把這輩子能想到的求饒的話全都喊了出來。
一旁的茶棚老板也反應了過來,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地,跟著磕頭,屁都不敢放一個。
姜溯一看著跪在地上的李玄,又一次感到了那種“新奇”。
凡人的情緒,變化得可真快。
前一刻還想著怎么從你身上榨油水,下一刻就能五體投地,奉你為神明。
他伸出手,想讓李玄起來。
可他的手剛一抬起,李玄就叫得更慘了。
“仙長不要啊!
別殺我!
我給您做牛做馬!
我給您當狗!”
姜溯一:…他發現,肢體語言,似乎也會造成誤解。
他收回手,靜靜看著李玄。
他不說話,李玄也不敢停。
就這么過了好一會兒,李玄的嗓子都快喊啞了,才發現頭頂上那位“仙長”并沒有要一巴掌拍死他的意思。
他偷偷向上看去。
只見姜溯一依然端坐著,那張俊美得不像凡人的臉上。
沒有殺意,沒有憤怒。
李玄的心,稍微安定了一點。
看來…這位仙長,脾氣好像還不錯?
姜溯一看著他,終于,緩緩地、有些生澀地,擠出了兩個字。
“起…來。”
李玄渾身一震。
仙長…會說話!
他不是啞巴!
李玄不敢不聽,哆哆嗦嗦從地上爬了起來,但依舊彎著腰,頭也不敢抬。
姜溯一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間掛著的一個錢袋上。
那是一個粗布袋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針腳繡著一個“玄”字。
他指了指那個錢袋。
李玄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隨即閃電般地解下錢袋,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遞了過去。
“仙長!
這是小人全部的身家,一共…一共三百二十文錢!
不成敬意!
請仙長笑納!”
他現在只想破財免災。
姜溯一沒有接。
他只是從那個錢袋里,拈出了兩枚銅錢。
然后,他將其中一枚,放在了桌上。
這是茶錢。
接著,他將另一枚銅錢,遞向了李玄。
李玄傻了。
他呆呆看著那枚銅錢,又看了看姜溯一那張平靜的臉。
這…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要付我帶路的錢?
用我的錢,付給我?
小說簡介
書名:《長生萬載,歸來仍是這污濁人間》本書主角有李玄姜溯一,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軟軟乎”之手,本書精彩章節:山中無歲月。但姜溯一知道,一萬年,過去了。就像一個被鎖在自習室里,埋頭做了一萬年題的學生。現在,題做完了。或者說,能做的題,都做完了。那股從他來到這個世界起,就從未停歇過,瘋狂往他七竅百骸里灌的靈氣,停了。不是減弱,不是變緩,就是…停了。戛然而止。姜溯一靜坐了片刻。他身上那件被靈氣磋磨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青衫,早己看不出本來顏色,泛著陳舊的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凈,修長,骨節分明。這雙手,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