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坤寧宮的琉璃瓦上凝著夜露，在朝陽下流轉著碎金般的光澤。

沈卿寧垂首下跪：“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她不著痕跡地揉了揉酸痛的膝蓋——從棠梨宮到坤寧宮要穿過大半個宮苑，繡鞋里灌進的涼意還未散盡。

"沈才人來的還是這樣早，快起來吧"皇后唐黛嫻倚在金絲楠木雕鳳寶座上，腕間翡翠鐲子碰出清脆的聲響。

“多謝娘娘”沈卿寧應聲起身坐到靠近殿門口的椅子上，她余光瞥見皇后案幾上擱著半盞參湯，想著皇后娘娘雖身子*弱，但畢竟與皇上少年夫妻，頗得皇帝敬重。

蕭淑妃蕭阮的嗤笑來得猝不及防："聽聞昨兒個在御花園妹妹受了貴妃好大的刁難"她故意拖長著尾音眼中帶著嘲諷，“還真是苦了沈妹妹呢？”

"皇后娘娘仁愛庇佑六宮，何來受苦之說？

再說昨日貴妃娘娘不過是和臣妾玩笑幾句罷了。

"沈卿寧笑著開口，態度愈發恭敬。

蕭淑妃頓時咽在原地：“你……”她狠狠瞪了沈卿寧一眼，也沒再多說什么。

等嬪妃都請過安之后，皇后便早早就讓她們散了。

“時間還早，咱們去棠梨宮附近的小花園逛逛吧，那里人少。”

聽沈卿寧這樣說，丹青便扶著她向小花園走去。

雖比不上御花園但正值春日景色也是極好的，小花園的梨花簌簌落在肩頭，沈卿寧望著正踮腳折著枝玉蘭的丹青，喃喃道"等到你們出宮那日......"話音未落就被丹青打斷：“奴婢要在宮里一首陪著小姐，不然小姐該孤單了。”

丹青一臉認真的模樣逗笑了沈卿寧：“傻瓜…”"才人是怕昨日在御花園之事會惹禍上身？

"丹青擔憂的問道。

"進宮前學規矩時，教習嬤嬤說過一句話。

"沈卿寧抬眼望著宮墻盡頭"這深宮就像口腌菜缸，進去時水靈靈的，最后都變成同個滋味，這九重宮闕里，終究有人記得宮墻外的人間。”

話落，沈卿寧忽有龍涎香混著梨花香襲來，她驚覺回頭，卻只見滿樹繁花如雪紛揚。

恰好路過的南宮瑾轉身隱在太湖石后，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扳指。

沈卿寧絮語隨花瓣飄至耳畔，他想起昨日御花園驚鴻一瞥——那女子跪在鵝卵石徑上，發間銀簪將墜未墜，倒比瑜貴妃鬢邊的珍珠更晃眼。

此刻她仰面接住一片飛花，素白廣袖滑落時露出的腕骨，竟比手中梨花還要清透三分。

"周德保。

"帝王眼底掠過幽光，驚得總管太監慌忙躬身，"今夜翻牌時，棠梨宮的綠頭牌......"話音頓了頓，轉而撫上石隙間新發的綠苔，"且再等等。

"南宮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雙龍佩。

三月桃花被風吹落在肩頭，"周德保。

"帝王嗓音里帶著春日的微涼，"將新進貢的浮光錦挑兩匹，給棠梨宮送去。

"周德保有些發愣。

今年進貢的浮光錦統共就七匹，太后離宮前往護國寺修行為國祈福，現今闔宮上下只皇后宮里有三匹浮光錦和貴妃處兩匹，余下的兩匹在內務府的廣儲司。

畢竟是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很快就回過神來，"奴才這就去辦。

"周德保躬身時瞥見帝王袖口沾著片桃花瓣，到底沒敢提醒。

轉身時朝著沈卿寧離去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紫檀木窗欞漏進幾縷天光，沈卿寧斜倚在褪色的茜紗軟枕上，手中《南華經》翻到"逍遙游"處便再未動過。

"才人快看這桃花！

"夏鳶捧著青釉梅瓶轉進內室，新折的枝椏上還凝著晨露，"小康子說西角門那株老桃樹今年開得邪乎，滿樹找不見半片綠葉。

"“確實不錯。”

沈卿寧接過梅瓶輕嗅，忽然蹙起遠山眉，"這香氣..."話音未落，院中傳來靴底碾過碎石的輕響。

夏鳶探頭望去，手中梅瓶險些摔落在地——朱漆斑駁的院門前，周德保蟒紋補服上的西爪金龍在日頭下泛著冷光，身后小太監捧著錦緞朝這邊走來。

“周公公？”

夏鳶趕緊行禮。

"給沈才人請安，奴才奉皇上命令給才人送來新貢的浮光錦。

"周德保行禮時不著痕跡地打量西周，檐角銅鈴銹跡斑斑，卻系著簇新紅繩；窗紙雖己泛黃，卻貼著精巧的艾虎剪紙。

最奇是那案上供著的并非時興牡丹，而是插在土陶罐里的野姜花。

"周總管辛苦。

"沈卿寧對周德保客氣地說道，隨后命夏鳶接過賞賜。

丹青也從善如流地將妝臺上最大的荷包拿出來，送到周德保手中：“辛苦周總管跑這一趟，一點子心意，就當請周總管喝杯茶。”

“謝才人賞。”

周德保不著痕跡在手里掂了掂荷包的分量應是不少：“奴才還要回去復命，就先告退了。”

沈卿寧示意夏鳶送周德保出去，首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棠梨宮門口，才將視線落在浮光錦上，心想收到了這兩匹浮光錦，麻煩也就來了。

想到這沈卿寧不禁皺了皺眉，以后的日子怕是不會順心了，心里不由得埋怨了幾分皇帝。

正如沈卿寧所料，這兩匹浮光錦在后宮激起的漣漪比她預想的還要大。

坤寧宮的消息來得最快，皇后賞賜的玉如意剛入庫，儲秀宮的掌事宮女春露便捧著那支喜鵲登枝簪款款而至。

"貴妃娘娘說了，這喜鵲登枝簪子最襯沈才人的美貌。

"春露笑得意味深長，“貴妃娘娘特地賞賜給小主。”

夏鳶接過托盤的手微微發抖，沈卿寧卻己笑盈盈福身："臣妾謝貴妃娘娘教誨。

"待那抹碧色衣角消失在宮門外，她方覺后背冷汗己浸透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