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竹園的霧散了些,露出竹梢上掛著的灰云。
**被母親拽著往家走,扶貧干部的自行車跟在后面,車筐里的二十斤救濟米晃得厲害,布袋磨出的白痕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走在母親左邊,姐姐陳梅走在右邊,三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像三條拖在地上的破布。
路過村口的老井時,碰見**奶挎著菜籃子往家趕。
她的小腳裹得像粽子,走一步晃三晃,看見他們就停住腳,瞇著眼睛往自行車筐里瞅:“建國媳婦,這是……縣里又給救濟了?”
母親沒回頭,手卻把**的胳膊掐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嗯,他叔惦記我們,給送點米。”
“建國呢?”
**奶追問,聲音尖得像錐子,“今早還見他往鎮上趕,說要給娃買糖……”母親突然轉身,臉上堆著笑,笑得比哭還難看:“他……他在鎮上住一晚,跟人談竹筐的生意。”
陳梅在旁邊扯了扯母親的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娘,爹不是……”話沒說完就被母親瞪回去,那眼神兇得,像要吃人。
**低著頭,看見井臺上結著層薄冰,映出自己皺巴巴的臉。
他想起父親后背那片黑,像井水里浸了很久的墨,怎么洗都洗不掉。
算術本還揣在懷里,被體溫焐得發燙,封面上的藍皮磨出了毛邊,像父親沒說完的話,堵在喉嚨里。
到家時,天己經擦黑了。
土坯房的煙囪沒冒煙,灶房冷得像冰窖。
母親把救濟米倒進缺了口的瓦缸,轉身從床底下拖出個木箱,箱子上了鎖,鑰匙掛在她貼身的布兜里,叮當響。
**知道,那里面是家里最值錢的東西——母親的陪嫁,一件絳色的壽衣,是外婆當年用三匹粗布換來的。
“梅梅,燒鍋熱水。”
母親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陳梅往灶膛里塞竹片,火卻總也燒不旺,煙嗆得她首咳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母親沒管她,蹲在木箱前摸鑰匙,手抖得厲害,插了三次才把鎖打開。
壽衣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箱底的油紙包里。
母親把它拎出來,絳色的綢緞在昏暗中泛著暗光,領口繡著的“壽”字己經褪了色,像只模糊的黑蝴蝶。
“你爹……他總說這壽衣顏色太老氣,”母親摸著布料,聲音突然發顫,“說等他老了,要穿青布的,跟竹園的竹子一個色……”**突然明白過來。
他沖到灶房,看見陳梅正用燒火棍扒拉灶膛里的火星,火苗**棍頭,紅得像父親背上的血。
“姐,”他抓住姐姐的胳膊,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竹葉,“娘要……要給爹穿壽衣?”
陳梅的臉瞬間白了,燒火棍“哐當”掉在地上:“爹他……他真的……別吵!”
母親在堂屋喊,聲音帶著哭腔,“明早讓你六叔去鎮上拉人,就說……就說從坡上摔了,摔斷了脊梁骨。”
她把壽衣鋪在炕上,用手抻著褶皺,“這衣裳漏風,得縫幾針,不然你爹穿著冷。”
陳梅搬來針線笸籮,里面的線軸纏得亂七八糟,像團解不開的麻。
母親穿針時,線頭總也穿不進針眼,試了七次才成功,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
**蹲在炕邊,看著母親給壽衣縫袖口,針腳歪歪扭扭的,像他寫不好的算術題。
“你爹這輩子,就沒穿過件好衣裳。”
母親突然說,眼淚掉在壽衣上,洇出個深色的圓點,“結婚時穿的藍布褂子,還是借你三大爺的;去年冬天凍得首哆嗦,也舍不得買件棉襖……”陳梅在旁邊抽搭,不敢哭出聲,眼淚滴在膝蓋上,把補丁打濕了一片。
**摸出懷里的算術本,翻開第一頁。
父親寫的“***”三個字被眼淚泡得發漲,筆畫暈開,像父親最后看他時的眼睛,霧蒙蒙的。
他突然想起父親說過,等賣了山貨,就給他買支帶橡皮的鉛筆,不用總用手指頭蹭錯字。
現在鉛筆沒了,父親也沒了,只剩下這本被血和淚泡透的算術本,像個沉甸甸的秘密。
半夜時,**被凍醒了。
灶房的火早就滅了,冷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刮得窗戶紙嘩嘩響。
他看見母親還坐在炕邊,手里拿著壽衣,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房梁,像尊沒了魂的泥像。
陳梅蜷縮在母親腳邊,懷里抱著個破布娃娃,那是父親用做竹筐剩下的邊角料給她扎的,娃娃的臉被摸得發亮。
“娘,冷。”
**小聲說。
母親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把壽衣往他身上蓋:“披上,別凍著。”
綢緞的料子滑溜溜的,帶著股樟腦味,像墳里的土,涼得刺骨。
**不敢動,怕把壽衣弄皺了,只能任由冷風吹著耳朵,像被無數根細**。
雞叫頭遍時,六叔來了。
他是父親的堂兄,腿有點瘸,是年輕時上山采筍摔的。
他推著輛獨輪車,車板上鋪著稻草,看見母親就嘆口氣:“建國媳婦,我都聽說了……王老三那**,遲早遭報應。”
母親把壽衣疊好放進籃子,聲音啞得像砂紙:“六哥,別在外頭說,就當他是摔的。”
“我懂。”
六叔點點頭,眼睛紅了,“娃還小,不能讓人家戳脊梁骨。”
他蹲下來,摸了摸**的頭,手心糙得像老樹皮:“峰娃,跟六叔去接你爹,別怕。”
**攥著算術本,指甲**封面的藍皮:“六叔,爹還能給我買橘子糖嗎?”
六叔的手頓了頓,沒說話,只是把他往懷里摟了摟。
天蒙蒙亮時,獨輪車回來了。
父親被稻草蓋著,只露出雙布鞋,鞋底子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的破布。
母親和六叔把他抬到炕上,**站在門口,看見父親的藍布褂子被血浸得硬邦邦的,像塊凍住的鐵。
母親要給他換壽衣,解開褂子時,**看見那道傷口,像條張開的黑蛇,從后背爬到腰上,嚇得他捂住眼睛不敢看。
“峰娃,過來。”
母親喊他。
**挪過去,看見母親正把算術本往父親手里塞:“你爹最疼你,帶著你的本子走,路上不孤單。”
父親的手己經硬了,母親費了好大勁才把本子塞進他手里,指尖被指甲劃破了,血珠滴在藍皮封面上,像開出朵小紅花。
換好壽衣的父親躺在炕上,絳色的綢緞在昏暗的光里閃著光。
**覺得,父親好像笑了,嘴角微微翹著,像小時候把糖塞進他嘴里時的樣子。
他突然想起母親說壽衣漏風,就往父親袖口塞了把曬干的艾草,那是他今早在竹林里摘的,帶著股清苦的香,像父親身上的味道。
送葬那天,沒請吹鼓手,只有六叔和幾個遠房親戚幫忙抬棺。
棺材是用父親自己編的竹筐蓋的,外面糊著層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走在棺材前面,手里舉著根引魂幡,幡紙是用算術本剩下的紙剪的,上面用鍋底灰畫著歪歪扭扭的圈,像他算不對的算術題。
路過鎮小學后墻時,**看見墻縫里的碎玻璃還在,映出天上的云,像父親沒說完的話。
他突然停下來,對著棺材說:“爹,算術本我給你帶了,你路上教我做算術好不好?”
風穿過竹林,葉子“嘩嘩”響,像是父親在回答,又像是在哭。
回到家時,救濟米還在瓦缸里,母親卻沒動。
她坐在炕邊,摸著父親躺過的地方,那里還留著點溫度,像父親沒走遠,就在旁邊看著她。
陳梅把那半個沾了泥的紅薯埋在院子里,說:“爹愛吃紅薯,明年會長出好多好多。”
**蹲在門檻上,翻開新的算術本。
第一頁還是空的,他想寫點什么,卻不知道該寫啥。
風從竹叢里鉆出來,吹得紙頁嘩嘩響,像父親在他耳邊說:“峰娃,好好學,以后走出這竹園……”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野竹園的風》,講述主角陳峰陳梅的愛恨糾葛,作者“南若汐”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野竹園的霧濃得能擰出水來。九歲的陳峰踩著沒過腳踝的露水往鎮小學走,褲腳濕了半截,冷風順著布料往里鉆,像無數根細針在扎骨頭。他懷里揣著本新算術本,藍皮封面,邊角還帶著印刷廠沒裁凈的毛邊,摸起來糙糙的,卻比家里那本用了半學期、紙頁卷得像海帶的舊本子珍貴十倍。“揣好,別弄濕了。”今早父親往他懷里塞本子時,手掌糙得像老竹根,蹭得他脖子發癢。父親肩上扛著扁擔,兩頭掛著空竹筐,筐繩勒出的紅痕在黝黑的皮膚上格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