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雨，比林默預料的來得更急。

豆大的雨點砸在斷崖上，濺起細密的水花，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將黑風谷的夜色洗得模糊。

風聲裹挾著雨聲，掩蓋了許多細微的動靜——比如麻繩被磨斷的“沙沙”聲。

林默的手指早己被粗糙的石棱磨得血肉模糊，血混著雨水，讓麻繩變得濕滑難磨。

但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指尖貼著石縫里最鋒利的一塊燧石，一下一下，精準而執著地***。

旁邊的阿芷縮著身子，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她看著林默滲血的指尖，想開口說些什么，卻被林默用眼神制止了。

不能出聲。

雨勢最大的時候，就是換崗的間隙。

林默的耳朵貼在冰冷的巖壁上，捕捉著崖頂的動靜。

黑衣衛的腳步聲、呵罵聲、偶爾的咳嗽聲……這些聲音透過雨幕傳來，被他在心里一一拆解、計算。

“換崗了！”

一聲粗喝從崖頂傳來，隨即響起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就是現在！

林默的眼神驟然一凝，手上的動作猛地加快。

他早己將麻繩磨得只剩最后一絲，此刻借著這股勁，猛地一掙——“嗤啦！”

細微的斷裂聲被雨聲徹底吞沒。

林默反手解開阿芷的繩索，用極低的聲音說：“抓穩藤蔓，跟著我，別出聲。”

阿芷用力點頭，小手死死攥住旁邊的一根老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林默率先起身，像一只受驚的貍貓，弓著身子，腳步輕盈地躥向東側的那塊巨石。

他的動作極快，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沉穩，每一步都踩在巖石最凹陷的地方，避免發出任何聲響。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服，冰冷刺骨，但他仿佛毫無所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裂縫和頭頂的動靜上。

崖頂的黑衣衛正在交接，罵罵咧咧地抱怨著鬼天氣，沒人注意到斷崖下這兩個渺小的身影。

林默鉆進裂縫，先探出頭觀察了片刻，確認安全后，才對阿芷招了招手。

阿芷緊隨其后，剛鉆進裂縫，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林默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將她拽到自己身邊。

裂縫比想象中更窄，兩人只能緊緊貼在一起，才能勉強容納。

外面的雨聲似乎被隔絕了一些，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接下來……怎么辦？”

阿芷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壓得極低。

林默沒有回答，他正仰頭望著崖壁。

這面斷崖陡峭如刀削，布滿了濕漉漉的苔蘚和藤蔓，看起來光滑無比，幾乎沒有落腳之處。

但在他的視線里，那些看似雜亂的藤蔓間，藏著一些不易察覺的石窩，那是常年被風雨侵蝕出來的痕跡。

這些石窩，就是他們的生路。

“抓緊藤蔓，一步一步往下挪，腳要踩實。”

林默指著最粗壯的一根老藤，“這根能承重，但別全靠它。”

他深吸一口氣，率先探身出去，右手抓住藤蔓，左腳小心翼翼地踩進第一個石窩。

石窩很小，只能容納半只腳，腳下的苔蘚濕滑無比，稍一用力就可能打滑。

林默的身體貼著巖壁，像一只壁虎，緩緩向下移動。

每一步都走得極慢，極穩，他甚至能感覺到指尖因為用力而傳來的麻木感，以及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的聲音。

阿芷咬著牙，緊緊跟在后面。

她的動作很笨拙，好幾次差點失足，都被林默及時用腳或手擋了一下。

時間在這種極致的緊張中變得格外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下降了不到十丈。

崖頂的燈光越來越遠，變成了模糊的光點，而下方的瘴氣沼澤卻越來越近，一股腥臭腐爛的氣息順著風飄上來，令人作嘔。

“林默哥……我怕……”阿芷的聲音帶著顫抖。

林默回頭看了她一眼，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眼神卻異常明亮：“別怕，跟著我，死不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莫名的鎮定人心的力量。

阿芷看著他的眼睛，不知怎的，心里的恐懼竟然消散了一些，只是機械地跟著他的動作，一步一步往下挪。

就在這時，崖頂突然傳來一聲厲喝：“不對勁！

祭品少了兩個！”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被發現了！

“快！

下去看看！

別讓他們跑了！”

“**，敢從骨牙大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走，活膩了！”

雜亂的腳步聲和怒喝聲從崖頂傳來，緊接著，幾道火把的光芒刺破雨幕，朝著下方照來。

“在那兒！

他們在往下爬！”

一道驚怒的聲音響起，隨即有什么東西帶著風聲砸了下來。

“小心！”

林默瞳孔驟縮，猛地將阿芷往巖壁里推了一把。

“砰！”

一塊巨石擦著阿芷的身邊落下，砸在下方的藤蔓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藤蔓劇烈搖晃。

阿芷嚇得魂飛魄散，手一松，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朝著下方的瘴氣沼澤墜去！

“阿芷！”

林默目眥欲裂，想也沒想，猛地松開抓著藤蔓的手，朝著阿芷抓去。

他抓住了她的衣袖。

但巨大的下墜之力瞬間將他也帶了下去。

兩人像斷線的風箏，在雨幕中急速墜落，朝著那片翻滾著墨綠色瘴氣的沼澤墜去。

崖頂傳來黑衣衛的狂笑：“摔死你們這兩個小**！”

風聲在耳邊呼嘯，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林默死死攥著阿芷的衣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死！

他的目光掃過旁邊掠過的巖壁，突然看到一塊向外凸起的巖石。

就是現在！

林默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阿芷往巖石的方向一甩，同時自己也借著這股反作用力，身體在空中硬生生扭轉了半圈，手臂伸首，朝著另一根更粗壯的藤蔓抓去！

“抓住那塊石頭！”

他嘶吼著，聲音在風聲中破碎。

阿芷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擦過巖石的邊緣，最終死死地摳住了一道石縫。

而林默的手，也終于抓住了那根藤蔓。

劇烈的拉扯力傳來，藤蔓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林默的肩膀仿佛要被撕裂，但他沒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緊了。

兩人懸在半空中，下方就是翻滾著死亡氣息的瘴氣沼澤，上方則是黑衣衛憤怒的咆哮和不斷砸下來的石塊。

“還沒死？

給老子扔符！”

一張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符箓從崖頂落下，帶著刺鼻的硫磺味，朝著林默飛來。

林默眼神一凜，知道不能硬接。

他看了一眼緊緊抓著巖石的阿芷，急聲道：“跟著藤蔓往下，到沼澤邊緣等我！”

說完，他不等阿芷回應，猛地松開一只手，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他之前藏在身上的半塊干硬的窩頭。

他將窩頭朝著符箓扔去，同時身體借著藤蔓的彈性，猛地向旁邊蕩開。

“嗤！”

黑色火焰瞬間將窩頭燒成灰燼，但也因此偏離了方向，擦著林默的身邊飛過，落在沼澤里，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起一陣黑煙。

借著這短暫的間隙，林默像蕩秋千一樣，蕩向另一處巖壁，抓住了另一根藤蔓，同時對阿芷喊道：“快！”

阿芷咬著牙，不再猶豫，手腳并用地順著藤蔓向下爬去。

黑衣衛在崖頂氣得暴跳如雷，不斷有符箓和石塊落下，但林默憑借著對崖壁的熟悉和靈活的身手，一次次險之又險地避開。

他的體力在快速消耗，傷口在流血，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視線。

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仿佛有一團火焰在燃燒。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不知又過了多久，腳下的瘴氣越來越濃，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崖頂的火光和聲音己經變得很遠，威脅暫時**了。

林默找到一處相對平緩的巖臺，對下方的阿芷喊道：“下來歇歇！”

阿芷爬上來的時候，己經是筋疲力盡，一**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卻只是默默地哭，不敢發出聲音。

林默靠在巖壁上，也在喘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皮肉幾乎磨爛了，肩膀也疼得厲害，一動就像**一樣。

但他笑了。

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狼狽，卻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釋然。

“看，我們逃出來了。”

阿芷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林默滲血的手和蒼白的臉，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后撲進他的懷里，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于忍不住溢出喉嚨，卻依舊帶著小心翼翼的克制。

林默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望向下方深不見底的瘴氣沼澤，以及更遠處，那片被黑暗籠罩的未知大地。

逃出來，只是第一步。

黑風谷的追殺，沼澤的危險，未知的前路……活下去，依舊很難。

但林默握緊了拳頭。

只要活著，就***。

哪怕要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在這片黑暗的土地上，一步步地，艱難地爬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雨幕深處，眼神里沒有迷茫，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