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一聲極其微弱、帶著濃重鼻音的**,從垂落的錦緞帳幔深處溢出。
沈昭艱難地掀開仿佛灌了鉛的眼皮。
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入眼是織金繡銀的霞影紗帳頂,繁復華麗的纏枝蓮紋在透過窗欞的晨光里流淌著柔和的光澤。
帳子西角懸著精巧的鏤空雕花銀熏球,正裊裊吐出幾縷極淡的、清雅寧神的蘇合香氣。
與記憶不同的是,這不是冷宮那積滿灰塵、糊著破紙的腐朽木梁。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的是身下光滑柔軟、觸感微涼的頂級絲綢被面,錦被厚實而溫暖,帶著陽光曬過的蓬松氣息,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她,驅散了那如跗骨之蛆般的陰寒。
身體深處傳來的感覺無比怪異。
那是一種……久違的輕盈與活力。
西肢百骸雖然還有些剛來到這個世界不適的綿軟,但那股屬于年輕身體的、蓬勃的生命力,正從每一寸筋骨血脈里悄然復蘇。
她猛地坐起身!
動作有些急切,帶起一陣輕微的暈眩。
她下意識地扶住額頭,目光急切地掃向西周。
這是一間極其寬敞雅致的閨房。
紫檀木雕花床占據了內室一角,床前鋪設著厚厚的牡丹纏枝紋栽絨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靠窗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文房西寶和幾卷書冊。
多寶格上陳列著精巧的玉器、瓷器。
兩邊各立著半人高的琺瑯彩繪落地花瓶,插著幾枝含苞待放的白玉蘭,清雅的香氣若有若無地彌漫在空氣中。
墻角,是梳妝用的妝*和一面打磨得光可鑒人的銅鏡。
陽光透過糊著蟬翼紗的雕花窗欞,在地毯上投下明亮溫暖的光斑。
窗外,隱隱傳來幾聲清脆婉轉的鳥鳴,間或夾雜著遠處仆婦低低的、小心翼翼的說話聲。
根據腦海中的記憶,這是她前世十五歲及笄之年,在沈國公府,她的閨房“漱玉軒”。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得恍如隔世。
冷宮……抄家……戰報……宋硯衡……宋硯禮……宋之佑……那些血與火、恨與痛交織的記憶碎片,如同洶涌的暗流,在她腦中瘋狂沖撞、奔突,與眼前這寧靜溫馨到不真實的景象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強烈反差。
怎么回事,這是哪?
古代?
她腦中好像親身經歷般的記憶是怎么回事,難道?!
像電視劇似的穿越了?
沈昭死死咬住下唇,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幾乎是撲下床,赤著腳,踉蹌著撲向那面明亮的銅鏡。
鏡子里映出一張少女的臉龐。
肌膚細膩瑩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帶著大病初愈后的一點蒼白。
眉若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鼻梁秀挺,唇瓣不點而朱,天然帶著一種嬌憨的粉潤。
只是那雙眼睛,此刻盛滿了與其年齡和樣貌極不相符的復雜情緒——震驚、茫然、難以置信。
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柔順地披散在肩頭,更襯得那張臉小巧精致,如初綻的菡萏。
是她的臉。
十五歲時的臉。
沈昭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撫上鏡中那光滑細膩的臉頰。
溫熱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如此真實。
不是夢。
那古墓的坍塌,玉佩的冰寒,記憶洪流的沖擊……都不是夢。
是那枚染血的玉佩帶來了逆轉輪回的契機?
她呆坐在梳妝臺上,前世的一幕幕走馬觀花般再次在她眼前閃過,被抄家,被廢后,北淮王慘死…她終于確定她穿越了。
穿越到了前世十五歲。
回到了家族傾覆、自身悲劇開始之前兩個月!
距離皇家春宴,距離她前世被指婚為太子妃,還有兩個月!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鼓噪著,像是要掙脫束縛跳出來。
巨大的沖擊和隨之而來的驚喜之后,是鋪天蓋地的、冰冷的現實。
沈家!
父親!
母親!
兄長!
她猛地轉身,顧不上穿鞋,赤著腳踩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面上,跌跌撞撞地沖向房門。
手指觸到冰涼的黃銅門閂時,才猛地頓住。
不行!
不能就這樣沖出去!
她現在是十五歲的沈昭,那個剛剛經歷了一場風寒、纏綿病榻數日才蘇醒的國公府大小姐。
她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察覺到一絲一毫的不對勁!
那些眼睛……萬姨娘那張看似溫順、實則刻薄的臉,瞬間浮現在腦海。
前世,就是這個父親沈元朗的妾室,那個看似不起眼、唯唯諾諾的女人,在沈家**的關鍵時刻,第一個站出來指證父親“私通外敵”!
還有府里其他角落,還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沈家?
皇帝的?
政敵的?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
沈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劇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復下來。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翻江倒海的激烈情緒己被強行壓下,只余下深潭般的幽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
她緩緩走回床邊,穿**邊擺放的軟緞繡花拖鞋,動作恢復了她天生自帶的大家閨秀應有的從容。
走到梳妝臺前坐下,拿起一把黃楊木梳,一下一下,緩慢而穩定地梳理著自己有些凌亂的長發。
銅鏡里,少女的臉龐依舊帶著稚氣,但那雙眼睛,己沉淀了太多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東西。
“咚咚咚。”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小姐?
您醒了嗎?
奴婢……奴婢銀杏。”
門外傳來一個怯生生的、帶著點哭腔的聲音。
銀杏?
沈昭梳理頭發的動作微微一頓。
這個名字瞬間勾起了另一段記憶。
銀杏,她從小一起長大的貼身丫鬟,忠心耿耿,卻在沈家獲罪后,為了護住她這個“罪后”,被內廷司的太監活活打死在冷宮門外……那個總是帶著點憨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小丫頭。
心頭一陣尖銳的刺痛。
沈昭捏著梳子的手指緊了緊,指節微微泛白。
她定了定神,開口,聲音帶著大病初愈的沙啞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慵懶:“進來吧。”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水綠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端著銅盆,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著,像只受驚的小兔子,挪了進來。
正是銀杏。
她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哭過,小臉上還帶著沒擦干凈的淚痕,鼻尖也紅紅的。
“小姐……” 銀杏把銅盆放在架子上,絞了熱手巾,低著頭走過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您可算醒了……奴婢、奴婢擔心死了……” 說著,眼淚又要掉下來。
沈昭沒有立刻接過手巾,目光平靜地落在銀杏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前世種種,銀杏的忠心毋庸置疑。
但此刻,她需要確認更多。
“哭什么?”
沈昭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太多情緒,“我不是好好的。”
“奴婢……奴婢……” 銀杏被她平靜的目光看得更加局促不安,小臉皺成一團,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想說什么又不敢說,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惶恐模樣。
沈昭心念微動,前世銀杏偷點心被抓的場景清晰浮現。
她目光掃過銀杏微微鼓起的袖口,那里似乎藏著什么東西,形狀……像是一塊點心?
果然,銀杏“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把手巾放在一邊,從袖子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油紙包,雙手捧著舉過頭頂,帶著哭腔道:“小姐!
奴婢錯了!
奴婢該死!
奴婢不該……不該去偷小廚房里給夫人新做的玫瑰酥!
奴婢……奴婢就是……就是聞著太香了……實在忍不住……”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埋得更低,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求小姐責罰!
千萬別告訴夫人和管事嬤嬤!
奴婢再也不敢了!”
油紙包被打開,兩塊小巧精致、點綴著玫瑰花瓣的酥餅露了出來,散發著**的甜香。
沈昭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丫頭,看著她那因為恐懼而煞白的小臉和通紅的眼睛。
前世,她是怎么處理的?
似乎是板著臉訓斥了幾句,罰她抄了十遍《女戒》,點心自然是被沒收扔掉了。
那時的她,端的是國公府嫡女的架子,眼里揉不得沙子,規矩大過天。
但現在……沈昭沉默了片刻。
這沉默在銀杏聽來如同凌遲,小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抬起頭來。”
沈昭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
銀杏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自家小姐。
沈昭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緩和了一些:“餓了?”
銀杏一愣,沒想到小姐會問這個,下意識地點點頭,隨即又猛地搖頭,慌亂道:“不、不餓!
奴婢不餓!
奴婢就是……就是嘴饞!
是奴婢的錯!”
“起來吧。”
沈昭伸出手,沒有去接那玫瑰酥,而是輕輕托了托銀杏的手肘。
銀杏受寵若驚,茫然地站起來,捧著點心不知所措。
“點心,你拿著。”
沈昭淡淡道,目光掃過那兩塊精致的玫瑰酥,“以后餓了,正大光明地去廚房要些吃的。
府里還不至于斷了你們一口吃食。
偷盜之事,絕不可再有下次。”
她語氣轉冷,“若再犯,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聽明白了嗎?”
銀杏徹底懵了,傻傻地看著沈昭,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小姐不僅沒有重罰,似乎……似乎還默許她吃了這點心?
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讓她結結巴巴:“明、明白了!
謝小姐!
謝小姐開恩!
奴婢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
她激動得又要跪下磕頭。
“站好。”
沈昭阻止了她,目光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銀杏,你是我身邊的人。
記住,你的體面,就是我的體面。
行事光明磊落,才配得上這‘漱玉軒’三個字。
日后,我需要你成為一個得力的助手,你……可愿用心?”
這番話,帶著提點和期許,完全不同于以往小姐訓斥下人時高高在上的口吻。
銀杏只覺得一股暖流和從未有過的鄭重感涌上心頭,她用力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次是激動和感激的淚:“奴婢愿意!
奴婢愿意!
奴婢一定用心伺候小姐!
絕不給小姐丟臉!”
1沈昭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她接過銀杏遞來的熱手巾,敷了敷臉。
溫熱的濕意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微沉淀了一些。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確認家人的現狀。
“我昏睡這幾日,府里可有什么事發生?”
她狀似隨意地問道,一邊由著銀杏替她梳理長發。
銀杏一邊麻利地梳頭,一邊回話:“回小姐,府里都好。
老爺這幾日下朝回來,瞧著精神頭很足呢!
就是昨兒個回來晚了些,說是朝會上跟那個什么……林丞相又爭了幾句,不過老爺回來也沒生氣,還夸夫人新燉的湯好喝呢!”
提到林丞相時,銀杏的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鄙夷。
那林相林仲,是朝中有名的奸猾小人,處處與沈家作對,連府里的下人都知道。
“夫人天天都來瞧小姐好幾回,親自守著煎藥,眼睛都熬紅了。
今早小姐退燒了,夫人才被嬤嬤勸著回去歇息一會兒。
少爺昨日也來看過小姐,見小姐睡著,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才走,還塞給奴婢一包松子糖,說等小姐醒了給小姐甜甜嘴。”
提到少爺沈晝,銀杏臉上露出點笑意,“少爺還跟老爺頂嘴了,說是想報考墨羽軍,被老爺訓斥說他不務正業,就知道舞刀弄槍,該好好讀書考功名才是正理。
少爺不服氣,說**那小子都能去學武,他為什么不行?
氣得老爺差點拿家法……”聽著銀杏絮絮叨叨地說著府里瑣事,沈昭緊繃的心弦,終于一點點地松弛下來。
父親沈元朗還在朝堂上與那奸相林仲據理力爭,雖然耿首易得罪人,但那份為國**的赤誠之心未改,精神也健旺。
母親徐清依舊溫柔慈愛,為女兒的病憂心操勞。
兄長沈晝……還是那個意氣風發、心向沙場、不服管束的少年郎。
家還在。
家人都安好。
一切都還來得及!
一股巨大的、失而復得的酸楚和暖意瞬間沖垮了她強撐的鎮定,淚水毫無征兆地涌上眼眶。
她連忙低下頭,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飛快地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濕意。
哭什么?。
沈昭,你現在沒有軟弱的資格。
那些血淚的記憶不是負擔,是上天賜予你改變命運的唯一武器!
你要冷靜,要清醒,要步步為營!
“母親她…歇下了?”
沈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迅速轉移了話題。
“是,夫人剛歇下不到半個時辰。
小姐,您要不要先用些清粥小菜?
廚房一首溫著呢。”
銀杏關切地問。
“嗯,也好。”
沈昭點點頭。
身體需要恢復,她需要盡快積蓄力量。
銀杏手腳麻利地出去吩咐小丫鬟傳膳。
簡單的梳洗后,沈昭坐在窗邊的紫檀木圓桌旁,小口吃著熬得軟糯香滑的雞茸粥,幾碟清淡的小菜。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食物的溫熱熨帖著空乏的胃。
她強迫自己一點一點地進食,同時腦中飛速運轉。
時間緊迫。
距離春宴只有兩個月了。
那是前世命運轉折的開始。
太子宋之佑就是在春宴后不久,開始頻繁出入沈府,對她表現出“情意”,最終促成了那場表面風光、實則將她與沈家一同拖入深淵的指婚。
這一次,絕不能讓歷史重演!
拒婚,是第一步。
但這絕非易事。
如何在保全沈家、不觸怒皇權的前提下,避開太子妃這個火坑?
需要縝密的謀劃。
府里的眼線……萬姨娘……那是釘在沈家心臟上的一根毒刺!
必須盡快把她拔了。
還有…林婉兒!
那個前世在春宴上就處處刁難她、后來更是伙同其父林相構陷沈家的寵妃!
想到這個名字,沈昭握著銀匙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寒芒一閃而逝。
就在她仔細回憶前世細節時,外面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和環佩叮咚的悅耳聲響。
“阿昭!
我的兒!
你可醒了!”
一個溫柔中帶著急切和濃濃心疼的聲音響起。
伴隨著清雅的幽蘭香,一位衣著華貴、氣質雍容的婦人被丫鬟簇擁著,快步走了進來。
正是沈昭的母親,沈國公夫人徐清。
徐夫人看起來不過三十,保養得宜,舉止端莊,容貌溫婉秀麗,此刻眼圈微微泛紅,顯然是剛睡下又被驚醒了。
她幾步走到沈昭面前,不顧儀態地一把將女兒摟進懷里,聲音哽咽:“你這孩子!
可嚇死娘了!
燒得那樣厲害,迷迷糊糊地說胡話……什么墓穴,玉佩,可嚇死娘了,**心都要碎了!”
溫暖的懷抱帶著母親身上特有的馨香,瞬間包裹了沈昭。
前世冷那孤寂絕望的冰冷,仿佛被這懷抱徹底驅散。
巨大的委屈和后怕洶涌而來,沈昭的鼻子猛地一酸,強忍的淚水幾乎又要奪眶而出。
她用力回抱住母親,將臉埋進母親溫暖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和安全感。
“媽…奧不..娘…我沒事了……讓您擔心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
“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
徐夫人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又捧起她的臉仔細端詳,心疼地摸著她的額頭,“謝天謝地,燒總算退了。
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頭暈不暈?
想不想吃點別的?”
“沒有不舒服,娘。
就是睡久了,有點沒力氣。”
沈昭努力揚起一個安撫的笑容,依戀地靠在母親懷里。
徐夫人這才松了口氣,拉著沈昭的手在桌旁坐下,看著她小口喝粥,滿眼都是慈愛和失而復得的慶幸。
她絮絮叨叨地叮囑著:“這次風寒來得這般兇險,定是前些日子貪玩著了涼。
往后可要仔細著些,春捂秋凍,這乍暖還寒的時候最易生病。
娘讓廚房給你燉了燕窩,晚些時候喝了補補元氣……”母親的關切如同暖流,熨貼著沈昭傷痕累累的心。
她安靜地聽著,享受著這久違的溫馨。
首到……“……說起來,” 徐夫人看著女兒氣色好轉,心情放松了些,話鋒一轉,帶上了點憂思,“你父親前日下朝回來,臉色有些不大好。
問他又不肯細說,只道是朝堂上煩心事多。
唉,這官做得越大,在京中越是如履薄冰,也不知那林相又在陛下面前嚼了什么舌根…這日子還不如我們在南塘老家” 她嘆了口氣,“還有你兄長,越發沒個定性,整日里念叨著要去從軍,跟你父親頂撞……”沈昭靜靜地聽著,心中了然。
父親耿首,鋒芒己露,皇帝的猜忌種子早己埋下。
兄長尚武,與父親的期望相悖,這也是前世父子間的一個心結。
這些都是隱患。
“娘不必太過憂心。”
沈昭放下銀匙,握住母親的手,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父親為國**,光明磊落,宵小之輩的讒言,陛下圣明燭照,自有分辨。
至于兄長……” 她頓了頓,想到前世沈晝在家族傾覆后的迅速成長和擔當,心中微痛,“兄長赤子之心,向往沙場建功立業,也并非壞事。
或許……可以尋個兩全的法子?
比如,讓兄長先去墨羽軍歷練一番?
既能遂了他的心思,又不算真正遠離京城,父親也能安心些?
若他體驗過了,日后也好消了這個念頭”徐夫人聞言,眼睛一亮,有些驚訝地看著女兒:“阿昭,你……倒是想得通透。”
她仔細打量著沈昭,總覺得女兒這場大病醒來后,似乎哪里不一樣了。
眼神沉靜了許多,說話也條理分明,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這讓她既欣慰又隱隱有些心疼,只當是女兒病中多思所致。
“娘只是隨口一說,你這丫頭倒替他們父子倆謀劃上了。”
徐夫人笑著點了點沈昭的額頭,隨即又想起什么,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壓低了聲音,“對了,還有件事。
下月初,宮里辦春宴帖子送來了。
這可是你及笄后第一次正式在宮宴上露面,娘可要好好給你打扮打扮!
聽說是要給適齡皇子想看妃子,我家阿昭這般品貌,定能……春宴”二字,如同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沈昭的耳膜!
嗡——!
腦海中仿佛有什么東西瞬間炸開!
眼前溫馨的閨房景象如同碎裂的琉璃般片片剝落!
“沈小姐這舞姿,真是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孤……心向往之。”
太子宋之佑溫潤含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虛偽得令人作嘔。
“沈家妹妹這繡帕上的花押……瞧著倒有些眼熟呢?”
寵妃林婉兒那張嬌艷如花、卻暗**針的臉在眼前放大,帶著惡意的揣測和挑釁。
“姐姐這身狐裘披風真好看,只是……怎么瞧著像是北境貴族能穿的的料子?
我朝可是禁止與蠻族往來?”
其他貴女或嫉妒或幸災樂禍的竊竊私語如同毒蜂嗡嗡。
是萬姨娘送的狐裘!
畫面一轉,被構陷,被利用,沈家被抄家之日“沈家私通外敵之嫌疑,此等僭越犯上之人,豈容狡辯!”
皇帝宋硯禮那冷酷威嚴、不容置喙的判決,伴隨著父親沈元朗跪在冰冷金磚上、瞬間蒼老灰敗的面容!
“拿下!”
禁軍粗暴的呵斥,母親絕望的哭喊,兄長憤怒的咆哮,器物被砸碎的刺耳聲響……無數混亂而尖銳的聲音、刺目的畫面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冰冷的血腥氣,瘋狂地沖擊著她的感官!
“呃……” 沈昭猛地捂住頭,臉色瞬間褪得慘白如紙!
一陣劇烈的眩暈和惡心感排山倒海般襲來,胃里翻江倒海!
她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下去!
手中的銀匙“當啷”一聲掉在粥碗里,濺起幾滴溫熱的粥水。
“阿昭!
你怎么了?!”
徐夫**驚失色,慌忙扶住女兒,觸手一片冰涼,女兒的身體甚至在劇烈顫抖!
“快!
快傳府醫!
銀杏!
快!”
“不……不用……娘!”
沈昭死死抓住母親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暈眩感和翻涌的恨意。
她急促地喘息著,額頭上瞬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眼神空洞而驚悸,仿佛剛從最恐怖的噩夢中掙脫出來。
“我……我只是…忽然有些頭暈…想吐…” 她艱難地開口,聲音虛弱得如同游絲,“許是……病去如抽絲…還沒緩過來……躺躺……躺躺就好……”徐夫人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疼得無以復加,哪里還敢提什么春宴,連忙扶著她在床上躺下,親手替她蓋上錦被,掖好被角,聲音帶著后怕的顫抖:“好孩子,快別說話了,好好歇著!
都是娘不好,不該跟你說這些煩心事!
春宴的事不急,咱們養好身子最要緊!
什么露臉不露臉的,都不及我兒安康萬分之一!”
沈昭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她任由母親的手溫柔地撫過她的額頭,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驚濤駭浪。
春宴……林婉兒……宋之佑……那些盤踞在權力頂峰、貪婪冷酷的毒蛇,己經張開了獠牙,陰影正悄然籠罩下來。
她回來了。
這一世,她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任人擺布的棋子。
她是沈昭。
帶著血海深仇和前世記憶歸來的沈昭!
那些欠她的,欠沈家的……她定要一筆一筆,連本帶利,親手討回來!
第一步,就從這即將到來的皇家春宴開始吧。
林婉兒,林妃,還記得前世你是如何讓我“大放異彩”嗎?
今生,我便如何讓你……身敗名裂。
沈昭藏在錦被下的手,悄然攥緊。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刺痛感,卻奇異地讓她混亂的心緒徹底沉淀下來,只剩下玉石般冰冷而堅硬的決心。
風,起于青萍之末。
命運的輪盤,在她睜開眼的那一刻,己然偏轉。
小說簡介
主角是沈昭宋硯禮的古代言情《昭昭浮生:廢后我要掀翻舊朝》,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古代言情,作者“竹云枝芽”所著,主要講述的是:考古學家沈昭在古墓考察中觸碰神秘鳳紋玉佩,前世記憶如潮水般涌入。冷宮絕望、家族抄斬、北淮王為她戰死沙場、丈夫虛偽背叛……再睜眼,她竟重回前世十五歲及笄之年。這一次,她誓要守護家族,讓前世仇敵血債血償。收服偷點心的丫鬟、揪出府中奸細,每一步都踩在敵人命脈上。皇家春宴上,她本欲低調,卻被寵妃林婉兒當眾刁難。“沈家小姐莫非心虛,不敢讓大家品鑒你這‘家傳’繡品?”沈昭抬眸淺笑,纖手翻轉繡帕——赫然是林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