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未填的支出欄程小雨抱著賬本走出老房子時，夕陽正把天空染成橘紅色。

她站在小區門口的公交站牌下，手指反復摩挲著藍布封皮，封皮內側的半截鉛筆硌得掌心發疼，像在提醒她那些被忽略的時光。

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和程雪梅的通話記錄界面，媽媽那句 “媽媽等著你來” 的聲音，在耳邊反復回響。

她原本計劃先回自己租的公寓，可走到公交站，卻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去城郊的公交車。

程雪梅搬去的出租屋，她只在媽媽剛搬過去時去過一次 —— 那是個老舊的小區，沒有電梯，媽媽住在六樓，房間很小，只有一間臥室和一個狹窄的廚房，窗戶正對著一棟居民樓的后墻，白天都要開著燈。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行駛在馬路上，程小雨翻開賬本，繼續往后翻。

最后一頁記錄停在 2023 年 3 月 10 日，之后便是空白的紙頁，一頁又一頁，像是程雪梅突然中斷的生活。

她想起媽媽離婚時的樣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衫，手里拎著舊行李箱，站在民政局門口，臉上沒有表情，只在看到她時，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小雨，以后媽媽就住那邊了，你要是想我，就過來看看。”

那時候她還在外地實習，每天忙著寫報告、跑項目，只在電話里勸過媽媽幾句 “別沖動”，卻從來沒問過媽媽為什么要離婚，沒問過媽媽在那個小出租屋里住得習不習慣，沒問過媽媽晚上一個人會不會害怕。

公交車到站時，天己經黑了。

程小雨拎著給媽媽買的水果和零食，一步步爬上六樓。

樓道里沒有燈，她只能借著手機屏幕的光往上走，每走一步，樓梯間的聲控燈就亮一下，照亮墻上斑駁的墻皮和角落里堆積的雜物。

走到六樓時，她看見程雪梅的房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燈光，還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媽？”

程小雨輕輕推開門，看見程雪梅正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件舊毛衣，指尖捏著針線，卻沒動，只是盯著毛衣發呆。

房間里的暖氣不太熱，程雪梅穿著厚厚的棉襖，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露出的鬢角有了不少白發。

聽到聲音，程雪梅猛地抬起頭，看見是程小雨，眼睛一下子亮了：“小雨？

你怎么來了？

不是說周末才來嗎？”

她連忙放下毛衣，起身想去給程小雨倒水，卻因為起身太急，踉蹌了一下，扶著沙發扶手才站穩。

“媽，你慢點！”

程小雨連忙跑過去扶住媽媽，觸到媽**手時，她心里一緊 —— 媽**手很涼，指關節有些腫大，上面還有幾道淺淺的疤痕。

“媽，你怎么不開暖氣啊？

屋里這么冷。”

“暖氣費太貴了，” 程雪梅笑著說，“我一個人住，穿厚點就不冷了。

你坐，我給你倒水。”

她掙脫開程小雨的手，快步走向廚房，可程小雨還是看見，媽媽走路時，腰有些佝僂，腳步也慢了很多。

程小雨坐在沙發上，環顧著這個小小的房間。

沙發是二手市場買的，扶手上的皮革己經開裂，露出里面的海綿；茶幾上放著一個舊搪瓷杯，杯身上印著 “勞動模范” 的字樣，是程雪梅年輕時在工廠上班時得的獎；墻上貼著一張程小雨的大學畢業照，照片里的她笑得燦爛，程雪梅在照片旁邊，用透明膠貼了一朵紙折的小花，花瓣己經有些發黃。

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上的一個鐵盒子上，盒子里放著幾瓶藥，有治腰疼的，有治咳嗽的，還有一瓶維生素片，瓶身上的標簽己經模糊不清。

程雪梅端著水走過來，看見她在看藥盒，連忙把藥盒挪到一邊：“都是些常用藥，年紀大了，難免有點小毛病，沒事的。”

程小雨沒說話，只是把賬本放在茶幾上，推到程雪梅面前：“媽，這個賬本，我看了。”

程雪梅的目光落在賬本上，眼神一下子柔和下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藍布封皮：“都多少年了，沒想到還在。

那時候家里窮，怕錢花超了，就想著記下來，以后也好有個念想。”

“媽，” 程小雨的聲音有些哽咽，“賬本里記了好多我和爸爸的開銷，可是沒有一筆是關于你的。

你為什么從來都不記自己的開銷啊？”

程雪梅拿起賬本，翻開扉頁，指尖停在 “2003 年 9 月，小雨上小學，開始記賬” 那行字上，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那時候你剛上小學，第一次背著書包去學校，走的時候還哭鼻子，說不想跟媽媽分開。

我看著你走，心里就想著，一定要好好賺錢，讓你吃好的、穿好的，讓你能像別的孩子一樣，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翻到 2004 年 3 月的頁面，指著 “老程皮鞋 120 元” 那行記錄，說：“那時候**爸在工廠上班，每天要走很多路，舊皮鞋開膠了，他舍不得買新的，就用膠水粘了又粘。

有一次我去工廠給他送午飯，看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心里特別難受。

那天晚上，我就拿著攢了好久的錢，去商場給他買了雙新皮鞋。

他拿到皮鞋的時候，高興得像個孩子，說‘雪梅，你真好’。”

程小雨看著媽媽臉上的笑容，心里更難受了：“那你呢？

你那時候穿的舊毛衣，都洗得發白了，為什么不買件新的？”

程雪梅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我一個人，穿什么都行。

只要你們父女倆好好的，我就滿足了。

你那時候才上小學，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需要買新衣服；**爸上班辛苦，需要穿得體面些。

我沒關系的，舊衣服縫縫補補還能穿。”

她繼續翻著賬本，翻到 2008 年 5 月 12 日那頁，紙頁上的字跡有些模糊，程雪梅的手指在 “小雨運動鞋 120 元” 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那天你非要買這雙運動鞋，說體育課要穿，不買就不去上學。

我沒辦法，就帶你去商場買了。

回來的路上，我看到報紙上寫著西川**了，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 我老家在西川，你表姐一家還在那邊。

我給老家打電話，一首打不通，晚上就坐在沙發上哭，怕他們出事。”

程小雨想起那天，自己拿著新運動鞋，興奮得睡不著覺，卻沒注意到媽媽臉上的擔憂。

她握住媽**手，輕聲說：“媽，對不起，那時候我太不懂事了，沒注意到你的心情。”

“傻孩子，跟媽媽說什么對不起，” 程雪梅拍了拍她的手，“后來你表姐給我打電話，說他們沒事，只是房子塌了，我心里才踏實下來。

那時候我就想，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賬本翻到 2015 年 9 月的頁面，“小雨高中學費 12000 元” 那行字格外醒目。

程雪梅看著這行字，眼眶有些發紅：“那時候你高考差了 5 分，要交一萬二的擇校費。

**爸說‘算了，讓她去讀普通中學吧，一萬二太多了’，我跟他吵了一架，說‘小雨是咱們的女兒，就算**賣鐵，也要讓她上好學校’。

我跟你外婆借了五千，跟同事借了三千，又把家里的積蓄拿出來，才湊夠了學費。”

程小雨想起那天，媽媽拿著一沓錢去學校繳費，錢是用報紙包著的，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有一百的，有五十的，還有十塊的。

她那時候還嫌媽媽丟人，覺得媽媽拿的錢太舊了，卻不知道那些錢里，藏著媽媽多少的辛苦和委屈。

“媽，那時候我還嫌你拿的錢舊，對不起，” 程小雨的眼淚掉了下來，“我那時候太不懂事了，從來沒考慮過你的感受。”

“沒事，媽媽不怪你，” 程雪梅擦**的眼淚，“你那時候還小，不懂事很正常。

只要你現在能明白媽**心意，媽媽就很開心了。”

她翻到最后一頁，空白的紙頁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程雪梅看著空白的紙頁，輕聲說：“后來**爸下崗了，每天在家喝酒，喝醉了就跟我吵架，說我‘沒本事’‘不會賺錢’。

我每天在超市上班，要搬很重的貨物，要越來越疼，晚上回家還要做飯、收拾家里的爛攤子。

有時候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空蕩蕩的家，就覺得特別累，不想再記賬了，也不想再管這個家了。”

程小雨的心像被**了一樣疼，她抱著媽媽，哭著說：“媽，你辛苦了。

以后我會好好照顧你，讓你過上好日子，再也不讓你受委屈了。”

程雪梅靠在她的懷里，眼淚也掉了下來：“小雨，媽媽不辛苦。

只要你好好的，媽媽就滿足了。”

那天晚上，程小雨留在了媽**出租屋。

她幫媽媽收拾房間，把媽**藥盒整理好，放在顯眼的位置；她給媽媽煮了一碗面條，放了兩個荷包蛋，像媽媽小時候給她煮的那樣；她還幫媽媽揉腰，媽**腰很涼，揉的時候，媽媽會時不時地發出輕微的**，程小雨知道，那是媽媽常年勞累留下的病根。

睡覺前，程小雨把賬本放在媽**枕頭邊，說：“媽，這個賬本，你繼續記吧。

以后你的開銷，我來負責，你想買什么就買什么，不用再省著了。”

程雪梅拿起賬本，翻開空白的紙頁，笑著說：“好，媽媽聽你的，以后繼續記。

不過以后的賬本里，不僅要記你的開銷，還要記媽媽自己的開銷，好不好？”

“好！”

程小雨笑著說，“以后我們一起記賬，把我們的生活都記下來。”

那天晚上，程小雨睡得很香。

她夢見自己和媽媽一起去逛街，媽媽買了一件新衣服，是紅色的，媽媽穿上很好看；她夢見自己和媽媽一起去電影院，看了一場媽媽喜歡的電影；她夢見自己和媽媽一起去游樂園，媽媽坐在旋轉木馬上，笑得像個孩子。

第二天早上，程小雨醒來時，看見媽媽正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賬本和那半截鉛筆，在空白的紙頁上寫著什么。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媽**臉上，媽**嘴角帶著笑容，看起來格外溫柔。

程小雨走過去，看見媽媽在賬本上寫著：“2024 年 9 月 15 日，小雨給媽媽買新衣服，299 元（紅色，媽媽很喜歡）；小雨帶媽媽去吃火鍋，188 元（媽媽愛吃辣，吃得很開心）。

合計：487 元。”

程小雨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從背后抱住媽媽，輕聲說：“媽，以后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開銷要記，我們要一起把這個賬本填滿，好不好？”

程雪梅轉過身，握住她的手，笑著說：“好，我們一起把這個賬本填滿，一起把我們的生活過好。”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賬本上，空白的紙頁上，第一次出現了關于 “雪梅” 的記錄。

程小雨知道，從今天起，媽**賬本里，再也不會只有她和爸爸，還有媽媽自己；從今天起，媽媽再也不會只為別人活，她會為自己活一次，活得開心、活得幸福。

她看著媽媽臉上的笑容，心里暗暗發誓，以后一定要多陪陪媽媽，帶媽媽去做她想做的事，買她想買的東西，讓媽**晚年生活，像賬本里的記錄一樣，充滿溫暖和幸福。

她知道，媽**賬本里雖然有很多未填的支出欄，但未來的日子里，她會和媽媽一起，把這些空白的欄位，一一填滿，填滿屬于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