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后的軍營，即使入了夜，也難有真正的寧靜。

傷兵的**、巡邏隊規律的腳步聲、火把燃燒的噼啪聲，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混合著藥味與血腥氣的沉重空氣，共同織成一張網，籠罩著每一個角落。

中軍大帳內，燭火搖曳。

凌昊己卸去沉重甲胄，只著一身玄色常服，更襯得身形挺拔如松，卻也難掩眉宇間的倦色。

他坐在案幾后，面前攤著北境輿圖與軍務文書，目光卻并未落在其上，而是投向帳中一角。

那里，臨時鋪設的軟榻上，躺著那個從古戰場帶回來的神秘女子。

軍醫老**為她診完脈，花白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臉上盡是困惑與難以置信。

他收拾好藥箱，走到凌昊面前，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遲疑：“將軍，這位姑娘……脈象甚是奇特。”

凌昊目光微抬，聲音聽不出情緒：“說。”

“是。”

老陳斟酌著詞句，“她體內似有一股勃勃生機，遠超常人，外傷亦在極緩慢地自行愈合，這……本應是極康健強韌之象。

可偏偏，她脈息又極其微弱，氣血虧虛之甚，宛如風中殘燭，昏迷不醒也源于此。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跡象集于一身，老夫行醫數十年，從未見過……這，實在有悖醫理。”

自行愈合？

凌昊想起在石縫中看到她時，周圍那頑強的新綠。

他指尖無意識地在案幾上敲了敲：“可能診出她因何昏迷？

又來自何處？”

老陳搖頭：“昏迷之因，似是心力極度耗竭所致，卻尋不出根源。

至于來歷……觀其服飾發飾，絕非北狄或周邊部族，亦非我大胤樣式，倒像是……古籍中描繪的某些古老遺族，恕老夫孤陋寡聞。”

古老遺族？

凌昊眸色更深了幾分。

他揮了揮手，老陳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帳內重歸寂靜。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

凌昊起身，緩步走到榻前，垂眸審視著沉睡中的女子。

卸去了戰場上的倉促和血月帶來的詭異光暈，在穩定柔和的燭光下，她的面容愈發清晰。

膚色白皙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梁秀挺，唇色淡白，整張臉精致得不像真人，倒像用最上等的暖玉精心雕琢而成，卻因缺乏生機而顯得冰冷易碎。

她安靜地躺著，呼吸輕淺得幾乎難以察覺，仿佛下一秒就會化作一縷輕煙消散。

凌昊的目光落在她交疊置于身前的手上。

手指纖長，指節分明，是一雙很好看的手。

只是此刻，那雙手同樣蒼白無力。

就在他凝神之際，帳外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痛苦悶哼，似是一名傷兵換藥時未能忍住痛楚。

幾乎同時，榻上的女子眼睫劇烈地顫動起來，眉心微蹙，仿佛在夢中也被這痛苦所侵擾。

她無意識地抬起一只手，指尖微光流轉，那光芒極淡，瑩白中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紫意，柔和而純凈。

隨著那微光亮起，她原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又透明了幾分，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仿佛這細微的動作正在急劇消耗著她本己枯竭的力量。

而那光芒雖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凌昊瞳孔微縮，猛地出手，一把握住了她那截即將力竭垂落的手腕。

指尖觸及的皮膚冰涼細膩。

那微弱的白光在他掌心閃爍了一下，如同受驚的螢火，倏然隱沒不見。

女子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絲力氣，徹底軟倒下去，呼吸變得更加微弱，仿佛下一刻就會斷絕。

凌昊握著她的手腕，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底下幾乎消失的脈搏。

他眉頭緊鎖，心底的疑云如同帳外沉沉的夜色，愈發濃重。

她是誰？

來自何方？

那奇異的光芒又是什么？

為何仿佛能感應他人的痛苦，甚至不惜自身損耗欲要回應？

還有他自己……為何在觸碰到她時，心口那早己習慣的、因舊傷和殺伐而留下的隱痛，竟會有那么一剎那的舒緩？

太多的疑問盤旋在心頭。

他松開手，女子的手腕無力地落回錦被上，腕骨纖細，仿佛一折即斷。

他站首身體，帳內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籠罩在榻上那抹脆弱的身影之上。

許久，他低沉的聲音在帳內響起，不知是對門外守衛，還是對自己下令：“加派人手，守好這里。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在她醒來之前，關于她的一切，不得外傳。”

夜色更深，軍營的喧囂漸漸沉淀下去，唯有帳中燭火不息，映照著沉睡的神秘女子，和一旁靜立沉思、目光銳利如鷹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