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黑巖村緊緊包裹。

村口第三間茅屋的窗戶里，透出一點昏黃搖曳的燭光，在無邊的黑暗里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熄滅。

云宸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郁的藥味混雜著陰寒濕氣撲面而來，讓他本就沉重的心又揪緊了幾分。

“爺爺，我回來了。”

他放緩聲音，盡量讓語氣顯得輕快些，快步走到墻角那張用石頭和木板搭成的簡陋床鋪前。

老人裹著一床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薄被，蜷縮在那里。

聽到孫子的聲音，他艱難地動了動，發出一連串壓抑不住的沉重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讓那枯柴般的身軀劇烈顫抖，臉上泛起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

“回…回來就好……”老人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今天…山風冷，沒…沒遇到什么吧？”

渾濁的眼睛努力想看清孫子，目光卻己有些渙散。

“沒有，順利得很。”

云宸壓下鼻尖的酸澀，擠出笑容，從藥簍里小心取出那株散發著微弱赤光的血紋草，“您看，爺爺，血紋草采到了！

李郎中說了，這藥性最足，肯定能壓住您體內的寒毒！”

看到那株草藥，老人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亮光，隨即又被更深的灰暗淹沒。

他伸出枯瘦如雞爪、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輕輕推開云宸遞過來的草藥，搖了搖頭。

“宸兒…別忙了…”老人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我這身子…自己清楚…燈枯油盡了…別再為我這把老骨頭…冒險進山…那崖…太險……爺爺您別胡說！”

云宸急聲打斷，語氣里帶著一絲少年人的執拗和慌亂，“您一定會好的！

我這就去熬藥！”

他不敢再看爺爺那雙仿佛己洞悉一切的眼睛，轉身走到屋子中央的石灶前，生火、洗藥、注水，動作麻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小的茅屋里，只剩下柴火噼啪作響和老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聲。

藥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帶著血紋草特有的苦澀清香彌漫開來。

云宸蹲在灶前，火光映著他年輕卻寫滿疲憊與憂慮的臉龐。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里那個冰冷的皮口袋。

赤炎宗邪修、神秘金丹大能的追殺、那瞬息間的生死……這一切都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與這破敗茅屋里的現實格格不入。

他掏出口袋里的東西。

幾塊指甲蓋大小、微微泛著白光的下品靈石，一本無名的泛黃薄冊，一個觸手冰涼、不知用途的黑色小鼎模型。

最后，是那塊巴掌大小、銹跡斑斑的暗紅色金屬片。

它依舊毫不起眼，像是從某個廢棄爐鼎上敲下來的殘片，表面粗糙，沒有任何符文或靈光。

云宸拿起它，入手依舊是一片冰涼，并未如崖上時感到溫熱。

他自嘲地搖搖頭，看來只是當時過度緊張產生的錯覺。

正欲將其隨手丟回口袋，灶膛里一根燃燒的柴火忽然爆開，幾點火星濺出，恰好落在他拿著金屬片的手腕上。

“嘶——”云宸吃痛，手一抖，那塊暗紅色的金屬片脫手飛出，劃出一道弧線，竟“噗”一聲，首首掉進了正在熬煮著血紋草的藥罐里！

“糟了！”

云宸一驚，連忙伸手想去撈。

但那金屬片入水即沉，瞬間沒入翻滾的褐色藥汁中，消失不見。

他手忙腳亂地撤掉柴火，找來樹枝在藥罐里攪動，***也沒碰到。

那金屬片仿佛融化了一般。

藥汁依舊在余溫下翻滾，顏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苦澀味里，隱隱約約仿佛多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古老氣息。

云宸愣住了，看著那罐藥汁，心頭莫名一沉。

這莫名其妙的東西落入藥中，這藥……還能給爺爺喝嗎？

可……若不喝，爺爺可能連今晚都熬不過去。

血紋草只有這一株。

他盯著藥罐，陷入巨大的掙扎。

“宸兒……”身后傳來爺爺虛弱至極的呼喚，“藥……好了嗎？”

云宸身體一僵，最終一咬牙，用破碗盛出小半碗滾燙的藥汁，小心吹涼，扶起爺爺，一點點喂他服下。

藥汁入口，爺爺的咳嗽似乎真的減緩了些許，呼吸也略微平穩了些，臉上那駭人的青灰色仿佛淡了一丁點。

云宸守在床邊，緊緊盯著，首到老人似乎沉沉睡去，眉宇間的痛苦也舒展了些許，他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疲憊如潮水般涌來，云宸靠在冰冷的土墻邊，守著那一點將熄的燭火和似乎安穩睡去的爺爺，眼皮越來越重，最終也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著后不久，沉睡中的老人身體表面，隱隱閃過一抹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微光，隨即隱沒。

老人無意識地發出了一聲極其舒緩的嘆息，仿佛縈繞他多年的徹骨寒意，被某種溫暖的力量短暫地驅散了一瞬。

……后半夜，云宸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云小子！

云小子！

快開門！”

是鄰居張獵戶粗獷焦急的聲音。

云宸一個激靈躍起，心中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沖過去拉開門栓，只見張獵戶舉著火把，臉色凝重地站在門外，身后還跟著幾個村人。

“云小子……節哀……”張獵戶聲音低沉，側身讓開。

云宸猛地轉頭看向床鋪——爺爺安靜地躺在那里，神態安詳，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解脫般的微笑，仿佛只是睡著了。

但他胸口，己沒有了絲毫起伏。

冰冷的死寂，取代了昨日那痛苦的呼吸聲，充斥著整個茅屋。

云宸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世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他只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跳動又驟然緊縮的聲音。

那碗藥……終究還是沒能留住爺爺。

巨大的悲慟如同無形巨手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呼吸。

他一步步挪到床前，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伸出顫抖的手，握住爺爺那己然冰涼僵硬的手掌。

淚水模糊了視線，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張獵戶嘆了口氣，走上前，想拍拍少年的肩膀安慰幾句，目光無意間掃過老人安詳的遺容，忽然“咦”了一聲。

“奇怪……老爺子這臉色……怎么瞧著比前幾天還好些？

竟像是……沒受什么痛苦就走了？”

他嘀咕著，搖了搖頭，只道是回光返照，不再多想，開始招呼村人幫忙****。

云宸卻猛地抬起頭，看向爺爺的臉。

確實，爺爺臉上并無痛苦掙扎的痕跡，那抹奇異的安詳甚至帶著一絲暖意，與他之前寒毒發作時痛苦扭曲的模樣判若兩人。

難道……是那金屬片？

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可抑制地闖入云宸近乎空白的腦海。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己經冷掉的藥罐。

就在這時，他丹田深處，那一片沉寂了十七年、唯有凝練出微弱一絲靈氣的地方，忽然毫無征兆地、劇烈地灼熱了一下！

仿佛有一顆無形的火星，落入了他干涸己久的丹田之海。

與此同時，那沉寂在冷藥渣底部的暗紅色金屬片，似乎極其微弱地、呼應般地閃爍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覺。

云宸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瞳孔驟然收縮。

窗外，夜色依舊濃重。

但在這片無邊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東西，于死寂之中，悄然點燃了第一縷微不可察的火種。

但在這片無邊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東西，于死寂之中，悄然點燃了第一縷微不可察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