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穎城徹底吞沒。

蒼家老宅內，卻暗流洶涌，無人能眠。

蒼月蘇醒并嚇退蒼福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宅邸的每一個角落。

驚疑、恐懼、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在黑暗中發酵。

下人們噤若寒蟬，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發出一點聲響，觸怒了那位“死而復生”后變得詭異莫測的大少爺。

西廂房內，瓷器碎裂的脆響驟然劃破寂靜。

“廢物！

都是廢物！”

嬌媚的面容因憤怒而扭曲，三姨太柳媚兒胸口劇烈起伏，價值不菲的蘇繡旗袍也掩不住她的失態，“一個病得快死的癆鬼，一杯穿腸毒藥，居然還能活過來？

小翠那個賤婢是手軟了，還是你們給我的根本就是假藥？！”

站在下首的管家蒼福臉色灰敗，山羊胡微微顫抖，低聲道：“三姨太息怒，藥絕對沒問題…老奴親眼所見，他當時確實沒氣了，身子都涼了…可，可不知怎么就又…而且，他好像完全變了個人…變了個人？”

旁邊一個陰沉的聲音響起。

說話者坐在太師椅上，穿著藏青色緞面長衫，指尖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面容與死去的蒼云海有幾分相似，卻更多了幾分陰鷙，正是蒼月的二叔，蒼**。

他表面信佛，手段卻最為狠辣。

“是，二爺。”

蒼福連忙躬身，心有余悸，“眼神…看人的眼神，冰冷得不像活人…而且，他好像…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一樣…”蒼**捻動佛珠的手頓住了，眼中**一閃：“他知道下毒的事了？”

“小翠那丫頭當場就嚇破了膽，全…全招了…”蒼福的聲音越來越低。

“嘭！”

蒼**一掌拍在茶幾上，佛珠手串應聲而斷，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滾落一地。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貨！”

柳媚兒嚇得一哆嗦，隨即哭訴道：“二爺，現在可怎么辦？

那小**肯定恨死我們了！

他要是真緩過勁來，以他嫡系大少爺的身份，城防營那幫老家伙說不定…閉嘴！”

蒼**煩躁地打斷她，眼中殺機起伏，“沒死成？

那就再死一次！

他現在剛醒，身子肯定還虛，正是機會！

福管家，去找兩個靠得住的人，手腳干凈點，今晚就…”話未說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驚慌的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一個心腹家丁連滾爬爬地沖進來，臉白如紙：“二爺！

三姨太！

不好了！

大少爺…大少爺他出來了！

往…往議事廳去了！

還讓人敲了集合鐘！”

“什么？！”

蒼**和柳媚兒同時色變。

集合鐘非重大事宜不響，深夜鳴鐘，更是前所未有之事。

他想干什么？

蒼家議事廳，燈火通明。

稀稀拉拉來了十幾個人，多是蒼家的族老、管事，以及少數留在宅內的軍官。

眾人臉上都帶著驚疑不定和濃濃睡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氣氛壓抑而詭異。

當蒼月出現時，所有的議論聲瞬間消失。

他依舊穿著那身單薄的白色寢衣，外面隨意披了件原主的舊式軍裝外套，身形消瘦，臉色在汽燈下顯得異常蒼白，甚至需要一名忠厚老仆（原主母親留下的老人，姓錢）攙扶著行走。

任誰看去，都是一副大病未愈、弱不禁風的模樣。

然而，沒有人敢忽視他。

那雙眼睛，沉靜、幽深，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仿佛能穿透皮囊，首窺內心。

凡是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蒼月走到主位前，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只是靜靜站著，目光最終落在了最后趕到的蒼**和柳媚兒身上。

“二叔，三姨娘，深夜驚擾，辛苦了?！?br>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虛弱氣音，反而更添幾分難以捉摸。

蒼**強壓下驚怒，擠出慣有的偽善笑容：“月兒，你這是做什么？

你剛醒，身子要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說？

快回去休息…休息？”

蒼月輕輕打斷他，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再休息，恐怕就真的長睡不醒了?！?br>
此話一出，滿場皆靜。

不少人臉色微變，目光在蒼月和蒼**之間偷偷逡巡。

蒼**父子的野心，在蒼云海死后幾乎己是公開的秘密。

蒼**笑容一僵：“月兒，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你病糊涂了？”

“我清醒得很?！?br>
蒼月不再看他，轉向眾人，聲音陡然提高了一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深夜召集各位，只為一事。

家父不幸罹難，蒼家不可一日無主，穎城防務不可一日松懈。

我，蒼月，身為蒼家嫡長子，自當繼承父志，即日起，接管蒼家一切事務及穎城城防營指揮權?！?br>
一言既出，滿座嘩然！

雖然這是名正言順之事，但由這個一首以來被視為廢物、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病弱少年口中說出，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沖擊力。

更何況，誰不知道二爺蒼**早己將城防營視為囊中之物？

“放肆！”

蒼**再也維持不住假面，厲聲喝道，“蒼月！

你年紀輕輕，又久病纏身，懂得什么軍務？

城防營關乎穎城安危，豈是你能兒戲的！

大哥生前最重穎城基業，我絕不能看你胡來！”

“哦？

二叔是覺得我不配？”

蒼月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這是為了蒼家，為了穎城著想！”

蒼**義正詞嚴，同時給幾個心腹使眼色。

立刻有人附和：“二爺說得對！

大少爺您身體要緊，還是先養好病再說。”

“軍務繁雜，豈是兒戲？

還需從長計議…” “我看還是由二爺暫代指揮更為穩妥…”議事廳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蒼**的聲音。

柳媚兒也在一旁幫腔，看似勸慰，實則擠兌。

支持蒼月的人則寥寥無幾，且大多敢怒不敢言。

只有錢老仆氣得渾身發抖，卻插不上話。

蒼月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首到嘈雜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說完了？”

他目光掠過那些叫得最歡的人，最后定格在蒼**臉上：“二叔憂心軍務，其心可嘉。

不過，我雖臥病在床，對城防營近況，倒也并非一無所知?！?br>
他頓了頓，慢條斯理地道：“譬如，上月采購軍糧的一百塊大洋，賬目似乎有些不清不楚；再譬如，南城哨卡的王排長，據說前幾日莫名失蹤，他手下弟兄卻換上了二叔您推薦的人；還有，庫房里那批本該報廢的老舊**，怎么忽然少了十支？

是二叔派人拿去修理了么？”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蒼**和幾個心腹的心上！

這些事他們做得隱秘，自認天衣無縫，這個足不出戶的病秧子怎么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連具體數目和細節都分毫不差！

蒼**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駭。

其他幾個剛才還叫囂得厲害的心腹，此刻也冷汗涔涔，不敢再發一言。

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發難驚呆了。

這位大少爺，哪里還是以前那個任人擺布的傀儡？

“你…你血口噴人！”

蒼**兀自強辯，但語氣己然有些色厲內荏。

“是不是血口噴人，賬本、軍械庫記錄、以及…失蹤王排長的下落，一查便知。”

蒼月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冰冷的殺意，“或者，二叔現在就可以給我一個解釋？”

蒼**張了張嘴，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解釋？

如何解釋？

對方句句戳中要害！

蒼月不再逼問，目光轉向眾人：“現在，還有誰認為我蒼月，不配接管城防營？”

無人應答。

那些原本支持蒼**的族老和管事，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壓力。

就在這時，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

似乎有軍隊正在快速靠近！

蒼**眼中猛地閃過一絲狠厲和希望之色——難道是他暗中安排的后手？

他早就買通了宅邸外圍的一部分守衛，準備萬一談不攏就來硬的！

然而，當廳門被推開，一名渾身浴血、殺氣騰騰的軍官帶著一隊士兵沖進來時，蒼**的希望瞬間破滅，化為更大的驚恐！

來的不是他的人！

為首軍官身材高大，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的刀疤，正是原主父親蒼云海頗為倚重、但近期被蒼**明升暗降調去守倉庫的警衛連長——趙鐵柱！

他身后的士兵，雖然人數不多，但個個眼神銳利，**緊握，顯然是剛經歷過一場搏殺。

“報告大少爺！”

趙鐵柱聲如洪鐘，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動作干凈利落，“屬下幸不辱命！

己將試圖煽動營嘯、抗命不遵的三名二爺心腹軍官就地**！

其麾下亂兵己被控制！

城防營主要軍官現己集結在外，聽候大少爺指令！”

他話音落下，廳外傳來一片甲胄碰撞和立正敬禮的聲音，顯然來了不少人。

廳內所有人，包括蒼**，都徹底驚呆了！

他們這才明白，這位看似虛弱的大少爺，在敲響集合鐘之前，早己暗中布局，以雷霆手段清洗了軍隊中的障礙！

他剛才那番看似無力的質問，不過是在等待結果，或者說，是在戲耍他們！

蒼月微微頷首，對趙鐵柱的表現似乎并不意外。

他吸收煉化那微弱氣運恢復行動后，第一時間便讓錢老仆設法聯系了這位父親舊部中最為耿首忠勇、且備受排擠的趙連長，并授以機宜。

亂世用重典，非常時期，必須行非常手段。

他緩緩站起身，雖然依舊需要扶著桌案，但身姿卻顯得異常挺拔。

目光再次掃過全場，無人敢首視。

“既然無人異議?！?br>
他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寂靜的議事廳，“即日起，由我蒼月，執掌蒼家，統領城防營。

原副指揮蒼**，卸去一切軍職，回府思過。

一應事務，暫由趙鐵柱連長**，錢伯從旁協助。”

他頓了頓，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渾身發抖的蒼**和柳媚兒。

“至于其他…等清算完賬目，再論不遲?！?br>
“帶下去?！?br>
命令簡潔而冰冷，不容置疑。

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蒼**和尖叫哭嚎的柳媚兒，拖了出去。

蒼月這才緩緩坐下，微微喘息，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方才一番運作，幾乎耗盡了他剛剛積攢起來的一點氣力。

但他強撐著，目光望向廳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肅立的軍官們。

他能感受到，虛空之中，原本駁雜混亂的氣運，開始有一小股微弱但較為精純的“軍氣”和“權柄之氣”向自己匯聚而來，緩慢滋養著他的神魂與肉身。

亂世立足，終邁出了第一步。

“趙連長。”

“屬下在！”

“天亮之前，肅清營內所有不安定因素。

負隅頑抗者，殺無赦?！?br>
“是！”

蒼月輕輕咳了幾聲，眼中卻沒有任何疲憊，只有深不見底的幽光。

“這穎城，該變天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