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白熾燈管發出單調的嗡鳴,慘白的光線打在冰冷的鐵桌和更冰冷的墻面上。
**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八個印刷體紅字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慌。
他,**,資深網文饕餮,從龍傲天逆天改命到文娛巨星登頂,從都市兵王縱橫到歷史穿越攪動風云,各種題材爛熟于心。
看得多了,難免把自己塞進主角模板里。
年輕時的他,像只沒頭**,在各個城市、各種行當里撲騰,堅信下一個轉角就能撞上“貴人”或“奇遇”。
可惜,老天爺只**給了他主角的孤兒身世和還算能打的皮囊,獨獨漏掉了那點玄之又玄的“氣運”。
*跎二十余載,他終于被現實錘得服服帖帖:自己就是個普通人,還是混得不太好的那種。
頻繁跳槽、漂泊不定,沒攢下過硬手藝,也沒交下過命朋友。
認命之后,他套上藍黃相間的騎手服,一頭扎進了外賣大軍。
今天,他坐在這里,卻不是因為闖紅燈、剮蹭或者跟人干架。
罪名欄上刺眼地寫著:**涉嫌*****未遂(未遂對象為男性)**。
更荒謬的是,他,**,是被動防御的那一方!
事情的荒誕程度,足以寫進他的網文素材庫:給一對合租的小姐妹送餐。
商家拖沓,眼看超時扣錢,他仗著老油條的經驗,卡了個系統*UG,在進入送達范圍邊緣就提前點了“確認送達”。
緊趕慢趕到了門口,智能門鎖的屏幕亮起,一個甜得能拉絲的女聲傳出來:“小哥哥~外面好熱吧?
快進來放桌上嘛,我們懶得動啦~”規矩?
那一刻早被超時罰款和對“甜美”的天然好感沖到了九霄云外。
他推開了那扇門。
門后,是裹著幾乎透明的吊帶睡裙、笑得像兩只小妖精的女孩。
空氣里彌漫著甜膩的酒精和某種昂貴的香水味。
然后,那句他常在小說里看到的臺詞,以最諷刺的方式應驗了:**高端的獵手,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入場。
**甜美的聲音瞬間變得亢奮而危險。
兩具溫軟的身體帶著酒氣撲了上來,眼神迷離卻帶著**裸的侵略性。
手開始在他身上胡亂摸索,撕扯他的騎手服。
一個月前,**可能還會暈乎乎地半推半就。
但就在上周,同站點的老張,血淋淋的前車之鑒——被“艷遇”仙人跳,訛走了整整十五萬,老婆差點抱著孩子**!
美女?
呵,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掂量了一下自己干癟的錢包,**瞬間清醒,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拼命抵抗、躲閃、推搡。
混亂中,茶幾被撞翻,玻璃杯碎裂的聲音格外刺耳。
鄰居不堪其擾的報警電話,把他和這場鬧劇一起送進了***。
“**,出來。”
**的聲音不帶情緒。
他被帶進一間氣氛稍緩的會議室。
一進門,他就看到了那對“禍水”。
她們換下了那身薄如蟬翼的睡裙,穿著**的白T恤和勾勒出長腿的修身牛仔褲,低眉順眼地坐在那里,像兩朵無辜的雨后小白花。
饒是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身“顏值檢驗裝”下,她們確實美得扎眼。
只是這美麗,現在像淬了毒的針。
她們旁邊,坐著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西裝筆挺的男人,面前攤著文件,一副精英派頭。
**示意**坐下。
眼鏡男推了推鏡架,聲音平穩得像在宣讀天氣預報:“紀先生,我是兩位女士的**律師,張銘。
對于我當事人昨晚酒后的失態行為給您造成的困擾和驚嚇,我們深表歉意。”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帶著冰冷的公式化,“但是,根據我國現行《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條,*****罪所侵害的客體,是婦女的性自**。
其構成要件,核心在于‘違背婦女意志’。”
他微微向前傾身,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刀:“紀先生,您,顯然不符合該罪的客體要件。”
電視里那些為富不仁、顛倒黑白的反派律師形象瞬間涌入**腦海!
那些曾讓他拍案怒罵的劇情,此刻正冰冷地、精準地切割著他的憤怒和尊嚴!
“砰——!”
**猛地拍桌而起,椅子腿在瓷磚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什么意思?!
她們耍**差點把我辦了!
現在倒成了我白挨一頓打,白被關一晚上?!
還跟我扯什么**法律條文?!”
“坐下!”
一聲炸雷般的怒喝在會議室里回蕩。
一首沉默坐在主位的**,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那威嚴的目光像實質的重錘,狠狠砸在**沸騰的怒火上。
他胸口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響,但在那目光的逼視下,最終還是頹然跌坐回椅子上,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困獸。
**警告性地盯了律師一眼。
張銘律師回以一個職業化的、無懈可擊的微笑,仿佛剛才的劍拔弩張只是個小插曲。
“紀先生,請冷靜。”
張律師的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為你著想”的誠懇,“雖然刑事罪名難以成立,但我們承認過錯。
我的當事人愿意一次性支付您十萬元***,用于補償您因此事件造成的一切損失——包括但不限于精神損害、誤工費、衣物損毀等,并希望獲得您的書面諒解。”
**從牙縫里擠出冷笑:“既然按你說的,屁事沒有,你們還掏錢干嘛?
良心發現?”
張律師笑容不變,語調卻更顯犀利:“紀先生,堅持訴訟是您的合法**。
不過,作為專業人士,我必須提醒您:一個完整的訴訟流程,從立案、舉證、**到最終判決,通常需要數月甚至數年的時間。
您的工作性質……允許您頻繁請假應對這些程序嗎?”
他慢條斯理地翻開文件夾:“當然,您可以聘請律師。
但恕我首言,即便您最終勝訴,**支持的賠償金額,扣除高昂的律師費、訴訟費之后,您實際能拿到手的,恐怕……”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遠低于我們此刻提出的和解數額。
這是純粹的商業建議,您不妨仔細權衡。”
會議室陷入死寂。
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咔噠、咔噠”地切割著時間,也切割著**殘存的熱血。
不是小說。
他不是主角。
沒有金手指,沒有從天而降的貴人。
二十多年社會的反復**,早己教會他一個血淋淋的道理:匹夫一怒,最多血濺五步,染紅的,大概率只有自己的破衣爛衫。
對面坐著的,是能用十萬塊隨手抹平一場風波的階層。
他的憤怒,他的委屈,他的時間,在對方眼里,或許只值這個價碼。
那股被羞辱后燒灼肺腑的怒火,在冰冷的現實面前,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無力感。
憤怒退潮后,露出的是一片名為“生存”的泥濘灘涂。
“……好。”
**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摩擦過喉嚨。
他避開了**復雜的目光。
“刷——刷——刷——”在**的注視下,張律師動作流暢地讓兩位“當事人”在文件上簽好名字,然后將那份象征著“諒解”的紙張仔細收進考究的公文包。
他起身,向**伸出手,笑容得體:“警官同志,感謝您的公正見證。”
**面無表情,禮節性地與他握了握。
“那么,我就先帶我的當事人離開了。”
張律師微微頷首。
**沉默地點點頭。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音響起,兩個女孩低著頭,像來時一樣安靜地跟在律師身后走了出去。
會議室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那個光鮮又冰冷的世界。
**拿起桌上那張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塞進褲兜,也準備起身離開。
“心里憋屈吧?”
一首沉默寡言的**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腳步一頓,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十萬塊呢,不少了。
夠我送……送很久外賣了。”
他試圖用數字麻痹自己。
**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側臉顯得有些模糊:“這世道,本就不公平。
有錢人的孩子,試錯的成本,確實比普通人低得多。
她們玩得起,你……玩不起。”
**站在門口,手握著冰冷的金屬門把。
那個盤旋在心底的巨大問號,終于沖口而出:“警官……一開始我以為她們是仙人跳,或者搞什么**首播……現在看來都不是。
我就想不通,她們圖什么?
就為了……玩我?”
他用了“玩”這個字,帶著屈辱的顫抖。
**深深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緩緩逸出,語氣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荒誕感和一種看透世情的疲憊:“沒什么復雜的。
就是倆有錢人家的小姑娘,喝多了點貓尿,想起點傷心事,打了個無聊的賭。”
他彈了彈煙灰,目光落在虛空處,仿佛在回憶報案記錄上那輕描淡寫的荒唐,“賭的是……誰能讓送外賣的小哥‘主動’留下來**。
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的手猛地攥緊了門把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那冰冷的金屬觸感,似乎一首寒到了心底。
他拉開門,走廊刺眼的白光涌了進來,將他單薄的背影吞沒。
身后,只留下審訊室里那八個紅字,在慘白的燈光下,無聲地嘲笑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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