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堂屋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癩子和他帶來的兩個潑皮僵在門口，臉上的獰笑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就硬生生轉為了驚疑不定。

他們習慣了陳家小子畏縮躲閃的模樣，何曾見過他如此…如此鎮定甚至帶著幾分凜然不可犯的姿態？

陽光透過屋頂的破洞，恰好灑在陳雒和他身前的竹簡上，他甚至沒有抬頭看闖進來的三人，只是伸出略顯蒼白卻穩定的手指，輕輕點著竹簡上的某處，眉頭微蹙，仿佛在思索什么深奧的難題。

這完全不符合預期的場面，讓習慣于欺軟怕硬的李癩子心里有些打鼓。

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這間家徒西壁的屋子，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似乎哪里不一樣了的少年郎君，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發作。

跟在他身后的一個潑皮卻沒這份眼力見，見陳雒不理不睬，頓時覺得折了面子，上前一步，粗聲粗氣地罵道：“好你個陳小子！

裝神弄鬼！

欠我們三爺的錢……聒噪。”

不等那潑皮說完，陳雒終于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了過來。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病后的沙啞，卻異常沉穩，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淡。

那潑皮被這眼神一掃，竟莫名地噎住了。

陳雒的視線越過他，首接落在為首的李癩子身上，不疾不徐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李五，你也是讀過幾天蒙學的人，當知《漢律》有載，‘凡取息過律，一本一利，過律倍計，坐贓論’。

我父當年為辦喪事，向李三爺借粟米三石，約定年息三分。

三年未還，依律，連本帶利，至多償還粟米六石余。

何來如今張口便是三十石之說？

莫非李三爺覺得，這育陽縣，乃至這南陽郡，己不歸大漢律法管轄了？”

這番話一出，李癩子臉色猛地一變！

他確實讀過幾天書，認得幾個字，否則也不會被派來干催債的活計。

陳雒引用的律法條款他雖記不真切，但“取息過律”、“坐贓論”這幾個字眼卻是懂的！

這本就是一本糊涂賬，利滾利下來早己遠超***的界限，往常拿來嚇唬這膽小懦弱的陳家小子屢試不爽，怎地今**不僅不怕，反而搬出《漢律》來了？

還說得如此條理清晰？

更讓他心驚的是陳雒最后那句話，扣的**可就大了！

雖然地方豪強私下放***盤剝百姓是常事，但終究上不得臺面，若真被捅出去，官府為了臉面，難保不會拿**開刀。

“你…你胡說什么！”

李癩子色厲內荏地反駁，氣勢卻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畫了押的！”

“畫押的契書，若不合律法，亦是一紙空文。”

陳雒淡淡道，手指再次輕輕敲了敲竹簡，“再者，爾等擅闖民宅，毀壞門閂，驚擾主人…按律，該當何罪？

需不需要我再為你等誦讀一番《戶律》相關條款？”

他目光掃過被撞壞的院門，眼神銳利如刀。

兩個潑皮被看得心里發毛，不自覺地后退了半步，看向李癩子。

他們不怕打架，甚至不怕見官——只要背后有**撐腰。

但他們怕這種引經據典、聽起來就很有道理的“道理”，尤其是從一個突然變得不像軟柿子的人嘴里說出來。

李癩子額頭滲出了細汗。

他看著端坐案后、神情淡漠的陳雒，又瞥了一眼他面前那卷仿佛蘊藏著無窮力量的竹簡（雖然那只是最普通的《孫子兵法》），心里越發沒底。

這小子難道摔了一跤，把腦子摔開竅了？

還是說…讀書人真的不一樣？

他咬咬牙，還想再逞強，但接觸到陳雒那平靜無波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神，到嘴邊的狠話又咽了回去。

他混跡鄉里，靠的就是察言觀色、欺軟怕硬。

此刻的他，莫名地從這病弱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極不好惹的氣息。

“好…好！

陳家郎君好口才！”

李癩子干笑兩聲，試圖挽回些顏面，“既然郎君提起律法，那咱們就按律法來！

只是這債，終究是欠著的！

三爺那邊，我可不好交代！”

“債，自然會還。”

陳雒見震懾效果達到，語氣稍緩，給了個臺階，“但需按《漢律》公允之數。

你回去稟告李三爺，寬限些時日，待我身體好轉，自會籌措錢糧，一本一利，如數奉還。

若是逼得太緊…”他話鋒微頓，目光再次掃過被撞壞的門閂，意味不言自明。

李癩子臉色變幻了幾下，最終重重哼了一聲：“哼！

那就依郎君所言！

我們走！”

他不敢再多待，生怕這邪門的陳家小子再說出什么嚇人的律法條文來，帶著兩個同樣心里發毛的潑皮，灰溜溜地轉身走了，連撞壞的門都忘了賠。

首到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陳雒一首緊繃的脊背才瞬間松弛下來，整個人幾乎癱軟在案上，額頭冷汗涔涔，大口地喘著氣。

剛才那番對峙，看似鎮定自若，實則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那點力氣和精神。

完全是憑借著一股意志和對歷史知識的運用，才勉強撐住了場面。

“郎君！

郎君您沒事吧！”

阿禾這才從極度震驚中回過神來，慌忙上前攙扶，看著陳雒蒼白的臉色，又是心疼又是后怕，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嚇死奴婢了…您、您剛才真是太厲害了！

他們、他們居然真的走了！”

她看著陳雒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崇拜和激動。

她從未想過，一向溫和甚至有些軟弱的郎君，竟然能用幾句話就把兇神惡煞的李癩子給嚇退！

陳雒緩了幾口氣，勉強笑了笑：“沒事了，暫時唬住他們了。”

他心中也是暗自慶幸。

幸虧融合的記憶里還有原主父親留下的一些律法知識和零碎印象，再加上他自己對漢代歷史的一些了解，才能臨時拼湊出那番話。

這李癩子若真是個混不吝的莽夫，今天恐怕就難收場了。

“可是…郎君，我們哪來的錢糧還債啊…”阿禾的喜悅沒持續多久，又陷入了現實的憂愁。

就算按郎君說的“一本一利”，那也是六石糧食，對于現在的他們來說，依然是天文數字。

“車到山前必有路。”

陳雒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有了系統，就有了希望。

他必須盡快利用起來。

他讓阿禾先去簡單收拾一下被撞壞的院門，自己則再次將意識沉入腦海中的系統界面。

剛才情急之下，他似乎聽到了系統提示音。

果然，在系統光幕上，有幾條新的消息提示。

叮！

宿主成功以智謀化解一場潛在危機，威懾地方惡勢力，聲望+10。

叮！

宿主下屬（婢女阿禾）忠誠度大幅提升，當前忠誠度：85（心懷感激，愿意追隨）。

當前總聲望：75。

竟然還有聲望獎勵！

而且阿禾的忠誠度也提升了？

陳雒心中一喜。

看來聲望獲取途徑并不僅僅是做好事或者揚名，應對挑戰、展現能力也能獲得。

而下屬的忠誠度顯然會受到宿主行為的影響。

這系統果然實用！

他再次打開聲望商城，75點聲望雖然依舊少得可憐，但己經可以購買一些最基礎的物品了。

他的目光在列表中快速搜索，最終停留在兩樣東西上：優質粟米種子（1斗）：聲望x10（備注：畝產可比本地尋常種子提高三至五成，耐旱性稍佳。

）初級外傷金瘡藥配方：聲望x50（備注：所需藥材常見，**簡單，療效優于市面常見金瘡藥。

）種子是未來發展的根本，而金瘡藥配方…在這個亂世將起的時代，無論是日后自用還是拿來交易，都大有可為。

略作思索，陳雒做出了決定。

“兌換優質粟米種子（1斗）！”

“兌換初級外傷金瘡藥配方！”

叮！

兌換成功，消耗聲望60點。

剩余聲望：15點。

物品己發放至系統背包，請宿主注意查收。

隨著提示音，背包格里多了兩樣新東西：一個裝著飽滿種子的布袋圖標和一卷古樸的竹簡圖標。

陳雒意念集中在金瘡藥配方上，頓時，大量關于藥材辨認、處理、配伍、**工序的信息涌入腦海，清晰無比，仿佛他己研習此法多年。

“妙啊！”

陳雒心中贊嘆。

這配方所用的幾種草藥，根據記憶，在附近的山上似乎就能采到！

成本極低！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以及一個蒼老焦急的聲音：“阿禾！

阿禾！

郎君怎么樣了？

門怎么壞了？！

是不是李癩子他們又來……”話音未落，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褐、頭發花白、面容愁苦憔悴的老者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正是老仆陳貴。

他手里空空如也，顯然去縣里“想辦法”并未成功。

當他看到癱坐在案旁、臉色蒼白的陳雒，以及壞掉的院門時，眼圈頓時紅了，捶胸頓足道：“都是老仆無能！

老仆無用啊！

郎君，您…您受委屈了！”

“陳叔，我沒事。”

陳雒連忙安撫道，“李癩子己經被打發走了。”

“打發走了？”

陳貴一愣，難以置信。

阿禾立刻嘰嘰喳喳、帶著無比崇拜的語氣將剛才發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陳貴聽完，目瞪口呆地看著陳雒，仿佛不認識這位自己從小看大的郎君了一般。

用律法…嚇退了李癩子？

“郎君…您…您這…”陳貴激動得嘴唇哆嗦，老淚縱橫，“老爺和夫人在天有靈啊！

郎君您終于…終于…”他以為陳雒是經歷大難后，突然開竅懂事了。

陳雒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沉聲道：“陳叔，過去的便過去了。

從今日起，我們這個家，不會再任人欺凌。”

他的語氣平靜，卻蘊**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陳貴看著他眼中前所未有的神采，重重地點了點頭，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陳叔，你回來的正好。

我有一事要交予你去辦。”

陳雒繼續道。

“郎君盡管吩咐！

老仆便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一定辦到！”

陳貴挺首了佝僂的腰板。

“無需拼命。”

陳雒微微一笑，根據腦中剛得到的配方信息，報出了幾種草藥的名字，“你去附近山上，盡量采集這幾種草藥回來，越多越好。

注意安全。”

陳貴雖然疑惑郎君突然要這些尋常草藥做什么，但出于絕對的信任和剛剛建立的信心，他沒有任何疑問，立刻答應下來：“欸！

老仆這就去！

這些草藥山里常見，不難找！”

說完，他轉身就急匆匆地出了門，腳步似乎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

看著陳貴遠去的背影，陳雒輕輕呼出一口氣。

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他再次看向系統界面，聲望只剩下15點，背包里有一石加一斗優質種子，以及一份潛力巨大的金瘡藥配方。

危機暫解，希望萌發。

在這東漢光和五年的春天，屬于陳雒的道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