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裹著河底陳年的淤泥灌進鼻腔時，林微婉的第一反應不是疼，是腥——那是水草腐爛的腥氣，混著岸邊牲畜糞便順流下來的臊味，黏在喉嚨里，嗆得她連咳都咳不出來。

手腕上的麻繩早被水泡軟了，卻勒得更緊，粗糙的纖維嵌進皮肉里，每掙扎一下，就像有把鈍刀在骨頭上磨。

浸了水的棉布裙墜得她往下沉，裙擺纏上河底的亂石，那些棱角分明的石頭硌著她的膝蓋、腰腹，疼得她眼前發(fā)黑，可她不敢停——她怕一停，就真成了永定河里魚蝦的食料。

“……死丫頭片子，占著個庶女的身份還敢跟大小姐搶東西，浸豬籠都是輕的！”

岸邊傳來管家婆子王**罵聲，那聲音尖利得像刮鍋的鐵鏟，穿透水面鉆進林微婉耳朵里。

緊接著是嫡母王氏假惺惺的嘆息，帶著刻意壓下去的得意：“罷了，也是我這個當嫡母的沒教好，讓她養(yǎng)成了手腳不干凈的毛病。

往后府里……就當沒這個孽障了。”

孽障？

林微婉猛地睜開眼，渾濁的河水透過眼縫往上看——夕陽把水面染成一片血紅色，柳樹下站著的人影被拉得老長，最前面那個珠翠滿頭的，正是她的嫡姐林妙柔。

林妙柔手里攥著個亮晶晶的東西，在夕陽下晃得刺眼——那是梅花銀簪！

是她母親蘇晚臨終前，攥著她的手塞過來的遺物，簪頭的梅花是母親親手鏨的，花瓣邊緣還有三道細小的刻痕，是當年母親學鏨花時不小心弄的，獨一無二。

上一世，就是這支簪子，成了林妙柔誣陷她**的“鐵證”。

那天也是暮春，林妙柔說自己丟了支金簪，全府搜了個遍，最后王媽“恰好”在她的枕頭下翻出了這支梅花銀簪。

王氏當即拍著桌子哭罵，說她一個庶女，竟敢覬覦嫡姐的東西，還敢偷母親的遺物（她故意把“蘇晚的遺物”說成“林家的東西”）。

父親林正業(yè)皺著眉看了她一眼，只說了句“家丑不可外揚，送家廟吧”——可走到半路，就被王氏派來的人捆了，首接扔進了永定河。

她沉下去的時候，清清楚楚看見林妙柔站在岸邊笑，手里除了她的梅花銀簪，還提著個紅木**——那是母親留下的唯一一箱陪嫁，里面有母親的首飾、書信，還有半塊刻著蓮花的玉佩。

后來她才知道，那箱陪嫁全成了林妙柔的嫁妝，幫林妙柔風風光光嫁進了國公府，而她這個“孽障”，連具全尸都沒留下。

恨意像河底的水草，順著血管往西肢百骸里鉆，纏得她快要窒息。

她拼盡全力往上掙，指尖突然觸到個冰涼堅硬的東西——是塊半埋在淤泥里的青石板！

林微婉的指甲死死摳住石板邊緣，借著反作用力往麻繩上撞——“咔”的一聲脆響，勒得最緊的那根麻繩斷了！

她剛想松口氣，腳踝突然被水草纏住，往下拽的力道猛地加大，她眼前一黑，意識快要散了。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撲通”一聲悶響，有人扎進水里，溫熱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人力氣很大，拖著她往水面游，她模模糊糊看見對方穿著件灰布短打，后背有塊補丁，像是……府里打雜的小廝阿福？

阿福為什么要救她？

上一世她死的時候，阿福明明站在王氏身后，連頭都沒抬……混亂的念頭剛冒出來，林微婉就徹底暈了過去。

再次睜眼時，刺目的陽光晃得她下意識瞇起眼。

不是陰冷的河底，是熟悉的舊木床——床欄桿被蟲蛀出了三個小坑，是她十歲那年用剪刀戳的；床幔是洗得發(fā)白的藍布，邊角還縫著塊青布補丁，是張媽去年冬天補的；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霉味，混著窗外海棠花的香氣，是她住了十六年的西廂房！

她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扯得胸口發(fā)疼。

低頭看手腕——沒有勒出骨頭的麻繩印，只有一道淡淡的紅痕，是昨天她去搶梅花銀簪時，被林妙柔推搡著撞在桌角蹭的。

“姑娘，您醒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床邊響起，張媽端著個黑陶藥碗走過來，眼眶紅得像兔子，手還在微微發(fā)抖：“昨兒個您去前院搶簪子，被大小姐推到荷花池里，燒得首說胡話，可把老奴嚇壞了……快，藥還熱著，喝了發(fā)發(fā)汗。”

荷花池？

不是永定河？

林微婉接過藥碗，指尖碰到碗沿的溫度，才敢相信這不是夢。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纖細、白皙，指節(jié)上沒有河底石頭磨出的繭子，是十六歲時的手。

墻上貼著張歪歪扭扭的梅花畫，是她去年臘月閑得無聊畫的，旁邊還寫著“景和三年冬，婉”。

景和三年！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大靖朝景和三年的暮春，回到了她被誣陷**、還沒被王氏送去浸豬籠的前三天！

藥碗里的藥汁黑乎乎的，散發(fā)著苦澀的味道，林微婉卻毫不猶豫地一口灌了下去。

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刺得她舌尖發(fā)麻，卻讓她的腦子更清醒——上一世她就是太蠢，被王氏母女拿捏得死死的，哭哭啼啼只會求饒，最后落得個尸骨無存的下場。

這一世，她帶著二十八年現代婚禮策劃的記憶回來的。

那些年，她拆過無數個婚禮流程，抓過無數個供應商的漏洞，見過無數對新人背后的算計，識人心、布棋局的本事，憑什么不能用來對付這群披著人皮的豺狼？

“張媽，”林微婉放下藥碗，聲音還有點發(fā)顫，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娘留下的那箱陪嫁，你知道在哪兒嗎？”

張媽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夫人的箱子，夫人走后就被夫人鎖在西廂房的柜子最底層了，鑰匙在您枕頭下的錦盒里。

只是……前兒個我看見王媽來西廂房轉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

林微婉心里一緊——上一世她就是太大意，沒把那箱陪嫁當回事，才讓林妙柔輕易偷了去。

她掀開被子下床，走到墻角的舊木柜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果然看見個暗紅色的紅木**，上面掛著把小銅鎖。

她摸出枕頭下的錦盒，里面果然有把小銅鑰匙。

打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檀香飄了出來——那是母親最喜歡的香。

**里放著母親的首飾盒、幾本舊書，還有一塊用紅布包著的東西。

林微婉打開紅布，里面是半塊玉佩，玉質溫潤，上面刻著半朵蓮花，邊緣還有道細微的裂痕。

上一世她從沒在意過這塊玉佩，現在看來，這半塊玉佩，恐怕不簡單。

“姑娘，您可得把這箱子藏好，”張媽湊過來說，聲音壓得更低，“王氏早就惦記著夫人的東西了，前兒個還跟王媽說，‘一個死了的妾，哪配留這么多好東西’。”

林微婉把玉佩攥在手里，冰涼的玉質貼著掌心，讓她更冷靜。

她把**鎖好，放回抽屜，又找了件舊衣服蓋在上面，才轉過身對張媽說：“張媽，往后西廂房的事，就拜托你多上心了。

我不會讓你白幫我的。”

張媽眼圈一紅，抹了把眼淚：“姑娘說的什么話，老奴是夫人救下來的，夫人走前把您托付給我，我就算拼了老命，也得護著您。”

林微婉看著張媽蒼老的臉，心里暖了一下——上一世張媽為了護她，被王氏杖責二十大板，最后病死在了柴房里。

這一世，她不僅要報仇，還要護住身邊的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二姑娘，前院傳話，說明兒個李尚書家的賞花宴，讓您也跟著去。”

林微婉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來了。

上一世的賞花宴，就是她噩夢的開始。

這一世，她倒要看看，林妙柔還能不能像上一世那樣，把她踩在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