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紙片從燒毀的錢包里飄落下來，打著旋，其中一張落在了沈父锃亮的皮鞋邊。

紙張被火燎過，邊緣發黑卷曲，但中間一部分尚且完好。

是一張黑白的全家福，應該是從錢包里滾出來的，沈父覺得有些眼熟剛要彎腰去撿。

就被小護士撿起來了，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看清楚上面的人后，又落在面前的幾人身上。

“這……這照片上的人怎么和你們一模一樣，你們不會是死者的家屬吧？”

沈明珠下意識地抓緊了身旁人的手臂，一種莫名的不安涌上心頭，讓她的心跳陡然加快 。

空氣凝滯了一瞬。

沈父從她手里搶過照片，瞇起眼睛看了一眼，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復雜，但那情緒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個錯覺。

隨即，便被一種更熟悉的、徹頭徹尾的不信任和厭惡所覆蓋。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撕碎了照片，而后抬起了腳。

那只擦得光亮、象征著體面和身份的皮鞋底，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重重碾過那那些碎片。

他冷嗤一聲，聲音里滿是疲憊和厭煩。

“又是沈嬌嬌搞出來的把戲，一天到晚就不能消停點，學學明珠的懂事乖巧不行嗎？

真是……死性不改！”

母親立刻附和地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理所當然：“這孩子沒救了，希望以后在牢里能夠改過自新。”

周明遠更是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予，全部注意力都在懷中“受驚”的沈明珠身上，輕聲細語地哄著。

他們簇擁著沈明珠，轉身，向著光明潔凈的走廊另一端走去，小心翼翼，如同呵護著易碎的琉璃。

沒有一個人回頭。

更沒有人看一眼地上被踩入泥濘、印著骯臟鞋印的另一張紙。

那是沈嬌嬌決定聽從干**話，離開沈家，離開周明遠去京市嫁人的車票。

車票的日期就是明天早上。

……一九七五年，雙橋村，老柳樹河。

八月金秋，夕陽像個巨大的咸蛋黃，沉沉地墜在渾濁的柳樹河盡頭，將水面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紅。

河灘上，濕漉漉的鵝卵石還殘留著白天的暑氣，混雜著淤泥和水草的腥氣，彌漫在空氣里。

遠處一道聲音“撲通”一聲，濺起了半米高的雪花。

“團長，水里有人。”

一道聲音剛落，躲在旁邊草叢的另一個人己經跳進了水里……沈嬌嬌是被嗆醒的，溺水的滋味不好受，肺里的空氣被擠盡后，喉嚨又干又澀。

她疼的想死，她想呼救可喉嚨疼的冒火，她連簡單的“啊”都發不出來。

只能徒勞地用盡力氣揮舞著手臂，首到手臂攀上某個東西，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纏了上去。

“救救我！”

“…咕嚕嚕…”周執眉頭皺了下，他沒想到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人居然有這么大的力氣，差點救人不成，被她一道拖進水里淹死。

好不容易掙扎著從水底出來，始作俑者己經暈了過去。

多虧他本身不是一般人，且岸邊還有他的副官在接應，否則他和這個女人都得完蛋在這里。

頭頂上樹影搖晃，熾熱的光像是被切割成無數塊，從花瓣間隙灑落。

落在被救上來的女人臉上，女人很瘦，臉色慘白如紙，濕透的碎發緊貼著額頭和臉頰，單薄的秋衣緊緊裹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初顯的輪廓。

周執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定住了……副官疑惑地看著他們家團長，他們團長不溺女色，快三十了還沒娶親。

可此刻卻像丟了魂一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被救上來的女人。

難道他們家單身了三十年的團長這是要****了？

下一秒他就看到他家團長解開了女人的衣服。

雖然……但是這會不會太快了，副官紅了臉快速轉過身去，臉像燙著了一樣。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他誤會了，團長只是解了她衣服扣子讓她透氣，而后給她做心肺復蘇。

沒等他說話，遠處烏泱泱地跑過來一群人，他們手中拿著鋤頭和扁擔，一口一個“**禽獸”，沖了過來。

隨著叫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兩人被這群人圍了起來…………陽光透過窗外的梧桐樹葉，灑下斑斑點點的碎星照在她臉上。

沈嬌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入目是被風高高吹起的綠簾子。

然后是斑駁脫漆的臺子，以及印著“紀念***成立****紀念日”的暖水瓶……沈嬌嬌閉上眼睛，重又睜開，閉上再睜開，看著面前的一切有些不可置信。

外面有人進來，光線亮了一下又滅了下去。

沈嬌嬌抬頭看過去，男人一頭醒目的寸頭，逆光而立，面容沉在陰影里，辨不清情緒，只余下冷硬的五官輪廓——眉骨鋒利，鼻梁如削。

也許是光線太過強烈，他濃長的睫毛微微低垂，掩去所有眸光，少了些殺氣，但挺拔的身姿依舊給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兩道目光在空中對撞，沈嬌嬌心中一悸，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神，像盯著獵物的猛獸一樣。

沈嬌嬌害怕，垂下了頭去。

她認得他，京市綽號“活**”團長周執——身邊的副官江海。

本來這種大人物，她是不會認識的，但三年前參加云城***特招**時，她曾在人群里遠遠看了他一眼。

“你醒了？”

沈嬌嬌嚇了一跳，這才驚覺對方不知何時竟走到了她面前，回過神來的她在接觸到他凌厲的眼神后，快速垂了下去。

男人微微皺眉，但看著她局促的模樣，語氣不自覺放緩，只是說出來的話依舊硬邦邦的。

“你落水磕到了頭，是我救了你。”

“謝……謝謝。”

沈嬌嬌道了謝便低下了頭，她有些不敢看他。

男人沉默片刻，又開口道：“喝水嗎？”

沈嬌嬌忙不迭地點點頭，心里松了口氣，借著他去倒水的功夫，偷偷打量著周圍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