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沾滿泥污的手抬著,五指微微屈伸,像是要攫取什么,又像是某種僵硬的本能。
指甲縫里的黑泥在冷白的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幽光。
她身上沒有活氣,只有一股濃烈的、剛被雨水浸透的墳土的腥氣,混雜著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感,撲面而來,堵得崔二娃幾乎窒息。
懷里的嬰孩忽然極輕微地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弱的、近乎嘆息的嚶嚀。
門檻外那“東西”似乎被這微小的動靜刺激了,喉嚨里又擠出那種刮擦朽木般的聲響:“……我的……”崔二娃魂飛魄散,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猛地向后踉蹌,脊背狠狠撞上身后殘破的山神像底座,塵土簌簌落下。
他死死摟緊孩子,眼睛瞪得幾乎裂開,盯著那步步逼近的陰影。
她移動的樣子極其怪異,膝蓋仿佛不會彎曲,整個身體像是被無形的線拉扯著,一頓一頓地向前拖蹭。
濕重的裙裾掃過門檻,留下一道泥濘的痕跡。
不能給她!
決不能給她!
這念頭毫無緣由地炸開,壓過了所有的恐懼。
姐姐絕不會這樣!
就算她真的……真的從墳里爬出來,她也絕不會用這種空洞而貪婪的姿態索要自己的孩子!
那玉佩冰涼的觸感還貼在他的指尖,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提醒著他這事情從里到外都透著一股邪性的詭異。
那“東西”己經完全擠進了廟門,月光照亮她半邊臉頰,青灰的皮膚下透著一種死魚的僵白。
她歪了歪頭,動作僵硬得能聽到頸骨摩擦的細微“咔噠”聲。
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緩緩從孩子身上,移到了崔二娃臉上。
被那目光釘住的瞬間,崔二娃如墜冰窟,血液都凍僵了。
跑!
他幾乎是憑著最后一口氣,猛地朝旁邊一撲,從那“東西”與墻壁的縫隙里硬擠了過去,破爛的衣袖被她的指尖勾到,“刺啦”一聲撕裂。
他不敢回頭,抱著孩子發瘋般沖出破廟,一頭扎進外面濃密的夜色山林里。
樹枝抽打在臉上,**辣地疼。
他深一腳淺一腳,完全辨不清方向,只知道拼命往更黑、更深的地方逃去。
身后,那拖沓的、不緊不慢的摩擦聲,似乎始終綴著,不遠不近,像索命的符咒,怎么甩也甩不掉。
懷里的孩子不知是冷還是怕,開始低聲啼哭,那聲音細弱得像只小耗子,卻在這死寂的山林里清晰得可怕。
身后的摩擦聲似乎頓了一下,隨即變得急促了些。
崔二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嘔出來。
他慌不擇路,腳下猛地一空,整個人沿著一個陡坡滾了下去。
枯枝敗葉和尖銳的石子刮遍全身,他死死護著懷里的襁褓,天旋地轉間,后腦不知撞上什么,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冰冷。
刺骨的冰冷將他激醒。
臉上濕漉漉的,像是下了雨。
他費力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逐漸凝聚。
天光熹微,己是拂曉,樹林里彌漫著灰藍色的霧氣。
他正躺在一個淺坑里,渾身劇痛。
孩子還在他懷里,安靜得出奇,小臉凍得發青。
崔二娃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身體僵硬得不聽使喚。
他喘著粗氣,環顧西周。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不遠處的坡下,霧氣稍微稀薄的地方,隱約可見一片亂葬崗。
歪斜的墓碑和荒草在晨霧中如同鬼影。
而就在那片亂葬崗的邊緣,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地站著。
灰藍的霧氣纏繞著那身影,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穿著下葬時的衣服,沾著泥土,長發散亂。
是那個“東西”!
她似乎并沒有發現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面朝著亂葬崗的深處,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崔二娃屏住呼吸,血液再次凍結。
他一點點、一點點地縮回坑里,將自己和孩子完全隱藏在枯草和陰影之下,只露出一雙驚恐萬分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背影。
時間一點點流逝,霧氣緩慢流動。
忽然,那身影動了一下。
她極其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崔二娃的心跳驟停。
那張青灰色的臉,在迷蒙的霧氣中,正正地、準確無誤地,對上了他藏身的方向。
嘴角,似乎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向上扯起一個絕非人類能做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