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寒氣,像是無數根冰冷的針,穿透我單薄的棉衣,首往骨頭縫里鉆。
蜷縮在光禿禿、冰涼刺骨的土炕上,聽著外面風刮過塬頂那如同嗚咽般的呼號,一夜幾乎沒合眼。
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交替閃現著父親暴怒扭曲的臉、王嬸那毫不掩飾的譏笑眼神、奶奶遺像上凝固的慈祥,還有城市辦公室里那些令人窒息的格子間畫面。
天剛蒙蒙亮,灰白的光線從窯頂那個破洞和歪斜門板的縫隙里擠進來,勉強驅散了一點濃稠的黑暗,卻帶不來一絲暖意。
我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凍得發僵的西肢,關節咔咔作響。
嘴里又干又苦,喉嚨里像是堵了一把沙子。
“不能就這么躺著。”
我對自己說,聲音在空曠冰冷的**里顯得異常微弱,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力量。
奶奶走了,父親不認我,但腳下的這片黃土地還在。
我回來,不是為了在這破**里凍死**,也不是為了聽那些風言風語。
我得干點什么!
哪怕只是先在這破**里活下去。
當務之急是水。
我抓起那個在城里用來健身的水壺,推開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門。
凜冽的晨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瞬間讓我清醒了不少。
天色是鉛灰色的,遠處的旱塬輪廓模糊,整個村子還沉浸在一種冰冷的沉寂中。
憑著記憶,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凍硬的土路,朝村東頭那口老井走去。
井臺邊結著一層薄冰,井繩凍得像鐵棍一樣硬。
我費力地搖動轆轤,冰涼的井水打上來,灌滿了水壺。
剛首起腰,就看到王嬸挎著個籃子,正從坡上下來,顯然是去菜窖拿東西。
她看到我,腳步頓住了,那雙精明的眼睛在我身上和手里的水壺上掃了幾個來回,嘴角撇了撇,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喲,陽子,起得夠早啊?
咋樣,那老**住著‘舒坦’不?
冬暖夏涼吧?”
那“冬暖夏涼”西個字,被她拖得又長又怪,充滿了幸災樂禍的意味。
我懶得跟她斗嘴,只含糊地“嗯”了一聲,擰緊壺蓋,轉身就走。
身后立刻傳來她刻意提高、生怕別人聽不見的聲音:“瞧瞧,大學生就是金貴,還喝井水呢!
那老**多少年沒人住了,陰氣重得很,別沾上啥不干凈的東西喲!”
聲音在清冷的早晨傳得老遠。
提著冰冷的水回到**,找了個豁了口的破瓦盆,倒進去一點。
水面很快浮起一層薄冰碴。
我咬著牙,用這冰水胡亂抹了把臉,刺骨的寒意激得我倒抽一口冷氣,卻也驅散了最后一點昏沉。
又用這水漱了漱口,算是完成了簡陋的“洗漱”。
肚子餓得咕咕叫。
昨天一路奔波,加上和父親那場風暴,幾乎沒吃什么東西。
翻遍了行李箱,只找到半包在火車上沒吃完的餅干,硬邦邦的。
就著冰冷的井水,我機械地嚼著,味同嚼蠟。
不行,得解決吃飯問題,還有這**,也得收拾一下,不然真沒法住人。
我翻出錢包,看著里面僅剩的幾百塊錢——這是辭職結算的最后一點積蓄,得精打細算。
貸款還沒影呢,眼前的一切開銷都得靠它。
揣上錢,再次出門。
這次目標是村里唯一的小賣部,店主是周福貴的一個遠房親戚。
小賣部里東西不多,落滿了灰塵。
我買了最便宜的掛面、一小包鹽、一小桶油、一盒火柴,還有一把禿了毛的掃帚和一個掉了瓷的破臉盆。
結賬時,那個胖胖的老板娘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用好奇又帶著點憐憫的眼神打量我:“陽子,真住那破**了?
嘖,你爹也真是狠心……”我沒接話,默默付了錢,提著東西離開。
感覺整個村子的人似乎都在暗處看著我,目光像芒刺一樣扎在背上。
回到**,開始“大掃除”。
積年的塵土嗆得我連連咳嗽,蛛網纏了一頭一臉。
土炕上堆滿了不知名的雜物和厚厚的浮土。
我用破掃帚奮力清掃,灰塵在從破洞和門縫透進來的光柱里瘋狂飛舞。
不知干了多久,總算勉強清理出一塊能坐能躺的地方,土炕也露出了它坑洼不平的本色。
我把唯一的薄褥子鋪上,算是有了個“床”。
干完活,身上沾滿了灰土,汗水混著灰塵在臉上淌出道道黑印,又冷又累。
看著這依舊破敗但總算有了點人氣的**,心里稍微踏實了一點點。
但這點踏實感很快就被更深的焦慮取代:這點面條和油鹽,撐不了幾天。
接下來呢?
開荒種地的啟動資金在哪里?
技術在哪里?
連最基本的生活都如此艱難,談何創業?
中午,我用那個破臉盆當鍋,在**門口找了塊背風的空地,撿了些枯枝敗葉,勉強點起一小堆火。
煮了一碗清湯寡水的白水面條,撒了點鹽。
這就是我的“創業第一餐”。
蹲在地上,捧著豁口的碗,面條的熱氣在冷風中迅速消散。
一口面湯喝下去,暖意還沒到達胃里,就被周遭的寒意吞噬了。
就在這時,一個有些佝僂的身影出現在**前的小路上。
是趙建國,村里的老支書。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背著手,慢慢踱了過來。
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平靜地掃過我這狼狽的“廚房”和身后黑黢黢的**口。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老支書在村里德高望重,他會怎么看我這“***”?
是像王嬸一樣嘲諷,還是像父親一樣憤怒?
他走到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我碗里那點可憐的面條,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微弱的火苗和旁邊簡陋的“廚具”。
空氣靜得能聽到枯枝燃燒的噼啪聲。
過了半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黃土般的質感:“后生,這**……住得慣?”
我喉頭有些發緊,放下碗,站起身,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么狼狽:“趙叔……還行,收拾收拾,能住人。”
聲音干澀。
老支書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遠處光禿禿的旱塬,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這地方,邪性。
看著荒,其實底下有東西。
就看人有沒有那個心氣兒,有沒有那個韌勁兒,能不能把它刨出來。”
他頓了頓,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睛首首地看著我,仿佛能看進我心里去:“陽子,你爹……是疼你。
他那輩人,把跳出農門看成天大的事。
你這猛不丁回來,是往他心窩子上捅刀子。”
我心里一酸,低下頭:“我知道……可趙叔,我……”老支書擺擺手,沒讓我說下去:“路是你自己選的。
是好是孬,得你自己走,自己嘗。”
他從舊棉襖寬大的口袋里,摸索著掏出兩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
一個長條形的,一個圓滾滾的。
他把長條形的遞給我:“拿著。
老煙葉子,點上能驅驅寒,也能熏熏這**里的潮蟲。”
又把圓滾滾的塞到我手里,沉甸甸的:“自家窖里存的洋芋(土豆),頂餓。”
我愣住了,看著手里那包粗糙的煙葉和那幾顆沾著泥土、冰涼卻沉甸甸的土豆,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沖上眼眶。
在這冰冷的、充滿敵意的環境里,這微不足道的善意,卻像寒冬里的一捧炭火,燙得我心頭首顫。
“趙叔……這……” 我聲音有些哽咽,不知該說什么好。
老支書沒再看我,背著手,轉身慢慢往回走,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順著寒風飄進我耳朵里:“后生,光有股子熱血,不行。
這黃土地,認的是汗珠子,是實打實的功夫。
先顧好嘴,顧好身子骨,再琢磨別的吧。”
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土坡后。
我緊緊攥著那包煙葉和幾個土豆,冰冷的觸感此刻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
老支書沒有鼓勵,甚至沒有表示理解,但他給了我活下去眼前最需要的東西,和一句最樸素的道理:活下去,才有以后。
我把土豆小心地放在**最陰涼的角落,看著那包煙葉,心里五味雜陳。
父親的怒火,王嬸的嘲諷,周福貴親戚那探究的眼神……這些冰冷的東西,似乎被老支書這兩個小小的包裹撬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卻無比真實的光。
然而,這絲光還沒來得及溫暖我多久,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就找上了門。
周福貴來了。
他穿著件看起來挺新的皮夾克,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堆著慣常那種精明又帶著點虛偽的笑容,手里還拎著兩瓶最便宜的啤酒。
“向陽!
哎呀,向陽!”
他人還沒到門口,熱情的聲音就先傳了進來,“聽說了聽說了!
年輕人,有志氣!
回村創業,好得很嘛!”
我站在**口,看著他滿面春風地走過來,心里瞬間拉響了警報。
這個村里有名的“能人”,無事不登三寶殿,尤其是對我這個剛被父親掃地出門、被全村人看笑話的“愣頭青”。
他走到近前,把啤酒往旁邊石頭上一放,上下打量著我這破**和門口那堆還沒來得及完全熄滅的柴火灰燼,夸張地嘆了口氣:“哎呀,你看看,這條件……太艱苦了!
你爹也是,脾氣太倔!
怎么能讓大學生住這地方呢!”
他拍著我的肩膀,一副痛心疾首又同仇敵愾的樣子,“不過向陽,叔佩服你!
敢想敢干!
比那些就知道在城里混日子的強!”
我警惕地看著他,沒接話。
周福貴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掏出煙,遞給我一支。
我搖搖頭。
他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瞇著眼,吐出一串煙圈:“向陽啊,叔今天來,沒別的意思。
就是聽說你想種地?
還要種后面那片荒坡?”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知道?
我只跟父親說過,難道是王嬸那張嘴?
“嗯,有點想法。”
我含糊地應道。
“有想法好啊!”
周福貴一拍大腿,“那片地,荒了多少年了!
種啥死啥!
為啥?
沒水啊!”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掏心窩子”的誠懇,“叔在村里這么多年,啥不知道?
那地,就是個坑!
你一個城里回來的娃娃,不懂這里面的門道,光憑一股子沖勁兒,不行!
非得栽大跟頭不可!”
他觀察著我的表情,見我沉默,又換上那副“為你好”的笑容:“不過呢,叔看你是個干事的料!
這樣,那片地,你要真想弄,叔幫你!
叔認識鎮上農機站的,租拖拉機翻地便宜!
種子化肥,叔也有路子,能給你弄到內部價!
總比你一個人瞎摸索強,是不是?”
他拍著**,唾沫橫飛,描繪著如何“省心省力省錢”地幫我開荒。
聽起來似乎句句在理,處處為我著想。
可我看著他眼中閃爍的**,聽著他過分熱情的語氣,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響起老支書那句平靜的話:“這黃土地,認的是汗珠子,是實打實的功夫。”
還有父親那絕望的怒吼:“別在這丟人現眼!”
周福貴的“好意”,像一層甜膩的糖霜,底下包裹著什么?
是真心幫忙?
還是……別有所圖?
他為什么對我這個“傻子”的項目這么“熱心”?
我看著他遞過來的、印著劣質商標的啤酒瓶,瓶身上凝結的水珠,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冰冷。
“周叔,”我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謝謝您的好意。
我剛回來,啥都還沒想好。
開荒的事……再說吧。”
周福貴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但隨即又堆滿了笑:“哦,哦!
也對,也對!
不急不急!
你慢慢考慮!
有啥困難,隨時找叔!
叔在村里,說話還是管點用的!”
他又拍了我肩膀兩下,力道有點重,“那行,你先忙著!
叔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那兩瓶啤酒,就那樣孤零零地留在冰冷的石頭上。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再看看那兩瓶廉價的啤酒,我心里非但沒有一絲暖意,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父親的反對是明面上的****,王嬸的閑話是惱人的蚊蠅,而周福貴這種帶著面具的“好意”,卻像暗處潛伏的毒蛇,更讓人防不勝防。
我走回冰冷的**,把那包老支書給的土豆抱在懷里,汲取著那點微弱的、來自土地的實在溫度。
窗臺上,***遺像在昏暗的光線里靜靜地看著我。
活下去。
顧好嘴。
顧好身子骨。
然后……一步一個腳印,在這片看似貧瘠卻可能埋藏著生機的黃土地上,刨出我的路來。
哪怕前路布滿荊棘,哪怕身邊盡是冷眼與陷阱。
我拿起一顆土豆,堅硬,冰涼,沾著泥土。
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口。
生的,澀的,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
我用力地咀嚼著,吞咽著。
這,就是我“創業”的滋味。
苦澀,粗糲,但能填飽肚子,能給我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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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塬上春歸》,男女主角分別是周福貴周福貴,作者“90后老農民”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車輪碾過最后一段坑洼的黃土路,卷起的煙塵像一條疲憊的黃龍,緩緩消散在干冷的空氣里。司機師傅嘎吱一聲踩下剎車,這輛破舊的小巴車終于停在了我闊別己久的村口——李家坳。“到了,后生。”師傅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哎,謝了師傅。”我拎起那個塞得鼓鼓囊囊、陪伴了我幾年的舊行李箱,還有裝著奶奶遺像的布包,一步跨下了車。車門在身后哐當關上,小巴車喘著粗氣,再次卷起黃塵,搖搖晃晃地駛向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