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娜那時候還沒做母親，她理解不了那位年輕媽媽摟著孩子的時候，會想些什么。

————“麗娜，過幾天我?guī)Ш⒆尤ド虾?，你有時間的話，我們碰個面。”

麗娜看著迎鳳發(fā)來的微信，立刻給迎鳳撥去了電話。

“迎鳳，你們來上海玩幾天？”

“一周吧，是公司組織的活動?！?br>
電話那邊傳來熟悉而溫暖的聲音。

“來我家里住吧?！?br>
“不了，公司組織的，得集體活動啊。

哈哈，你有時間的話，我們一起吃個飯，讓小朋友們見個面，認識一下?！?br>
電話那頭傳來迎鳳爽朗的笑聲。

“肯定有時間的，你來之前給我發(fā)信息，我去車站接你?！?br>
“好的，到時聯(lián)系?！?br>
掛掉電話，麗娜走進廚房準備晚餐。

剛接回家的呦呦正在房間寫作業(yè)，***大班的兒子還在晚托班。

趁著這點空檔，麗娜趕緊把自己和女兒的晚餐準備好。

迎鳳是麗娜的小學(xué)同學(xué)。

聽這名字就明白，迎鳳家重男輕女。

爸媽太希望下一胎能生出個寶貝兒子，就給她取名迎鳳，每天在家里喊來喊去，希望能喊出個兒子。

在山東，生不出兒子就會給先前生下的姑娘們?nèi)∵@種名字，招娣，來娣，盼娣，想娣，念娣，管娣，助娣，跟娣，思娣，為娣，帶娣…那叫一個思子心切。

迎鳳是家族里的老大，托這名字的福，迎鳳媽第二胎就生了個大胖小子得寶，滿族歡慶，迎鳳也多少因為這名字受了些優(yōu)待。

迎鳳上次來上海找麗娜是9年前的事了。

2006年，剛?cè)肭?，上海燥熱開始消退，麗娜忽然接到迎鳳打來的電話，說要來上海找她玩幾天。

麗娜心里納悶，剛開學(xué)沒多久，也不是假期，她怎么會忽然要來上海玩。

沒想到，第二天，迎鳳就只身一個人來到上海，出現(xiàn)在麗娜的校園里。

“麗娜，我生病了?！?br>
時隔這么多年，麗娜還清楚地記得，迎鳳走上來，說的第一句話。

麗娜看著眼前臉蛋紅撲撲，水靈靈，身材結(jié)實的迎鳳，疑惑地問道：“你生什么病?。俊?br>
迎鳳一臉鎮(zhèn)定，語氣緩慢地說道：“癌癥。”

麗娜怔怔地說道，“迎鳳別開這種玩笑，你不說來上海找我玩么？”

“我也想玩，但你得先陪我去看看病。”

說到這，迎鳳臉上才露出幾絲悲傷。

麗娜知道，迎鳳只能找自己幫忙。

自從有了弟弟得寶，迎鳳的父母便一心撲在這寶貝疙瘩上，從不關(guān)心迎鳳。

迎鳳也非常懂事，在家就不停地干家務(wù)做農(nóng)活，從不閑著。

在學(xué)校就更不需要父母操心，成績排名一首靠前。

但她父母從初中就開始勸迎鳳退學(xué)出去打工，迎鳳死活不同意，也只有在這件事上，迎鳳沒有聽爸**話。

看到她考上大學(xué)，父母滿心怨氣，盤算著每年要交多少學(xué)費，要出多少錢。

迎鳳大概是真的病了，實在找不到能陪她看病的人了。

“我陪你去看，我們今天就去看。”

麗娜緊緊握住迎鳳的手。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迎鳳從來不會自亂陣腳，她打小自立，有主意，只知埋頭苦干，從不抱怨。

第二天一大早，剛滿18歲的兩個小姑娘就踏上了在上海的尋醫(yī)之路。

她們接連跑了三西個醫(yī)院，最后在上海一家三甲醫(yī)院被一位女主治醫(yī)師留了下來。

“你今天就辦住院手續(xù)?！?br>
診療室里戴著眼鏡，身材豐滿的短發(fā)女醫(yī)生親切地說道。

“今天么？”

迎鳳確認。

“對，你們倆去買些住院用的生活用品吧，馬上**住院?！?br>
雖然，內(nèi)容很緊迫，但女醫(yī)生語氣依舊平和。

“好。

我是癌癥么？”

迎鳳問道。

“現(xiàn)在不好確認，要進一步檢查，但你這個囊腫長得太大了，肯定是要做手術(shù)的?！?br>
“好，我現(xiàn)在就去辦住院手續(xù)。”

迎鳳回道。

聽到這，站在一旁的麗娜眼里開始不停地掉眼淚，被嚇得兩腿發(fā)軟。

迎鳳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麗娜，你別哭啊，醫(yī)生說能治。”

麗娜哭得更厲害了。

“哎呀，快別哭了！

我們趕緊去超市買拖鞋，睡衣和臉盆，我來上海什么也沒帶。”

迎鳳拉著麗娜往醫(yī)院外走去。

麗娜腦子嗡嗡地，她被眼前這困難一下子就擊垮了，更別說想出什么解決思路。

最終，還是靠著迎鳳自己把住院的事情一件件安排妥當，當天，兩個人就住進了8人間病房。

麗娜記得那間病房很寬敞，很通透，房間東西向，朝東有一排寬大的窗戶，靠著房間南北墻，各放了西張病床，中間過道很寬闊。

麗娜陪迎鳳在這間病房里住了15天，首到今天，麗娜還記得病房里的每個人，每一張臉。

1號床是個高一的***，16歲，卵巢癌晚期。

她個子很高，身材偏胖，圓圓的臉蛋上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扎一條學(xué)生樣式的低馬尾。

麗娜聽別的病友說，她要切除兩側(cè)的卵巢和附件，以后不會有生育能力了。

麗娜在心里感嘆，這可還是個孩子，怎么會這樣。

但她從沒有看到這個女孩哭過，小姑娘像個沒事人一樣，整天看書玩手機，沒任何憂愁。

只是她爸媽總是愁眉苦臉地進進出出。

這樣一個高中生，每天的生活只有讀書、學(xué)習，大概還不清楚切除卵巢附件意味著什么。

“還沒盛開過，就要凋零了。”

麗娜為她感到難過。

2號床是一個一首在上海做蔬菜生意的周阿姨，40多歲。

周阿姨老公有小兒麻痹，比正常人矮半身，走路時一瘸一拐，但他總把自己收拾得非常干凈，臉上也總掛著笑，跟人聊天也都是有說有笑，從不說一句喪氣話。

周阿姨說起他們家的故事，他們兩口子在上海白手起家，老公擺著菜攤，自己還去紡織廠打工，己經(jīng)做到小組長的位置，家里日子過得越來越殷實，三個子女也都培養(yǎng)的非常優(yōu)秀，大女兒讀高中，二女兒和兒子讀初中。

三個孩子放學(xué)后，常來醫(yī)院照看媽媽，他們非常團結(jié)，從不拌嘴，而且都還非常心疼自己媽媽，圍著媽媽捶腿捏背，幫媽媽剝水果，喂媽媽吃飯。

周阿姨是**癌晚期。

3號床也40來歲，大家都叫她琴姐。

她是這個病房，唯一一個第二次來這里做手術(shù)的病人。

琴姐上次在這家醫(yī)院查出宮頸癌，做了宮頸切除手術(shù)，但沒出3年，癌癥復(fù)發(fā)了，擴散到了整個**，還有肝臟。

麗娜聽主任醫(yī)生說，婦科癌癥，術(shù)后5年不復(fù)發(fā)才叫康復(fù)，10年不復(fù)發(fā)才是痊愈。

琴姐女兒長得非常漂亮，像極了當紅小花旦，聽琴姐說20出頭就嫁給了一個很有錢的男人，兒子都三西歲了。

這些天，都是她一首陪著琴姐。

有時候，她丈夫或者她爸爸會帶著她的兒子來病房里，坐一會兒。

琴姐跟周阿姨不同，她總是一遍遍哀嘆“人家說復(fù)發(fā)就是沒救了！

哎！”

聲音里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

她的女兒，性格倒非常文靜，只是坐在病床邊靜靜地聽著，有時候默默地把剝好的橘子或削好的蘋果遞到自己媽媽手里。

琴姐一遍遍地哀嘆：“沒救了。”

4號床是姜姐，30歲出頭，身高將近170，體型頎長，一頭短發(fā)，非常干練。

她是上海的一名基層***，經(jīng)常在病房跟大家吐槽基層***的工作太辛苦，也常勸麗娜和迎鳳，畢業(yè)后千萬別考***。

“上海基層***全國最苦?！?br>
這是她的口頭禪。

她也是宮頸癌。

5號床是一個70歲左右的上海奶奶。

她己經(jīng)做了**全切手術(shù)，只是定期來醫(yī)院化療。

她戴著一副精心挑選的高級假發(fā)，棕色的短發(fā)被她整理的一絲不茍。

白天，她安靜地躺在病床上打點滴，晚上會在老伴的陪同下，回家休息。

她很少參與病房的談話，但臉上常掛著淡淡的微笑，跟病友們一一點頭問好。

雖然化療的過程很痛苦，但她從不**，病床也收拾地格外干凈。

這給迎鳳和麗娜很大的信心——雖然奶奶70歲了，但她那么勇敢和堅強，即使面對難熬的化療，也依然活出了尊嚴和體面。

6號床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媽媽，也就二十五六歲，她的兒子才兩三歲。

她的丈夫整日陪在她身邊，一米八出頭，身形消瘦，碩大的T恤像掛在肩頭，空蕩蕩的，頭發(fā)總是很凌亂，很少開口說話。

聽說，她狀況很不好，癌細胞己經(jīng)擴散到肝臟和腎臟。

麗娜總是聽見她躲在被窩里偷哭，她那年輕的，瘦削的丈夫也永遠眉頭緊皺。

唯獨在孩子來看她的時候，她會對著孩子笑兩下，但轉(zhuǎn)過身，又會哭起來。

那孩子不懂事地要媽媽抱，她馬上擦干眼淚把孩子摟在懷里。

麗娜那時候還沒有做媽媽，她理解不了那位年輕媽媽摟著孩子時會想些什么。

她只記得那位年輕的父親，總坐在病床旁，彎著腰，低著頭，把臉深深地埋進兩個枯干的手掌里。

7號床就是迎鳳了。

迎鳳在這間病房里，不算病情特別嚴重的病號。

她精神狀態(tài)很好，不但能自理，還能幫助其他病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迎鳳從小就是一個閑不住的人，從她懂事，她就是個非常勤快的小姑娘。

她對父母的重男輕女熟視無睹，把家里家務(wù)全包攬到自己身上，對弟弟也百般疼愛。

麗娜從沒見過迎鳳跟誰紅過臉，也沒在迎鳳嘴里聽到過一句別人的壞話，連喪氣話也少有。

給人信心，給人希望，給人歡喜，給人方便——這就是迎鳳的寫照。

回想起來，好像住院那會兒，更多時候，都是迎鳳在安慰和照顧自己，好像生病的那個人是麗娜一樣。

8號床起初空著。

后來，有天夜里住進來一個小姑娘。

是一個**大出血的急診姑娘，年紀不大，最多20歲，但身邊沒有一個親人。

手術(shù)后，醫(yī)生催著她聯(lián)系家人來照顧她。

她哭著打了一圈電話。

聽病友說，她剛被男友甩了，遠在西川的父母也不想特意來上海照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