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這年，我終于不用再隔著西墻等江淮景來，因為父親說，要送我去城南的白鹿書院讀書。

更讓我歡喜的是，江淮景也在那處求學——他比我早去兩年，如今己是書院里有名的學子，騎射與詩文都拔尖，連先生們提起他，都要贊一句“少年有為”。

去書院的頭天晚上，江淮景又翻了墻。

他沒帶糖糕，也沒帶小玩意兒，只揣了本線裝的《論語》，指尖夾著兩支新磨好的墨筆。

“這是我用的字帖，你先照著練，先生明日說不定要考寫字。”

他把東西遞給我時，聲音比從前沉了些，眉眼間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清朗。

我接過字帖，指尖觸到他的手，只覺得燙，飛快地縮了回去，低頭盯著他靴上沾的草屑笑：“阿景哥哥早入書院兩年，如今也是前輩了，以后可要多照拂我這個‘瀟’家妹妹。”

我特意加重了“瀟”字——我姓瀟，***的瀟，母親總說這字沾著水汽，襯得人軟和，可我偏覺得，這字里也藏著點不服軟的勁兒。

他揉了揉我的發頂，動作還是從前的熟稔，卻又多了點小心翼翼：“放心，沒人敢欺負你。

明日我在書院門口等你，帶你認路、見先生。”

第二日天還沒亮，我就起了床。

母親給我梳了雙環髻，簪了支素雅的玉簪，又替我理了理月白的襦裙：“到了書院要聽話，莫要像在家時那般任性，也別總纏著**郎君，失了分寸。”

我乖乖應著，心里卻滿是期待，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剛到巷口，就看見江淮景的身影。

他穿著書院統一的青布長衫，腰間系著墨色腰帶，手里提著兩個書袋，見了我，立刻走上前：“來得正好，再晚些先生要查考勤了。”

兩人并肩往書院走，剛拐進通往書院的小巷，就聽見一陣雜亂的拳腳聲，夾雜著惡狠狠的咒罵。

“秦厭！

你可真讓人厭惡！”

一個穿著錦袍的子弟踹了地上的人一腳，語氣里滿是嫌惡，“名字里帶個‘厭’字果然沒說錯，輕飄飄的沒人待見，連陛下都不喜歡你！”

我和江淮景對視一眼，快步上前。

只見巷子里圍了西五個富家子弟，正對著一個穿灰布衣衫的少年拳打腳踢，那少年抱著頭蜷縮在地上，額角滲著血，卻咬著牙沒哼一聲，脊背繃得筆首，像株不肯彎折的細竹。

“住手！”

我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江淮景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將我護在身側，眼神冷了下來，掃向那群人。

那幾個子弟回頭，見是個梳著雙環髻的小姑娘，頓時笑了：“哪來的小丫頭，也敢管我們的事？

不怕我們連你一起收拾？”

我攥緊了袖角，腦子飛快地轉著——他們人多，硬拼肯定不行。

忽然想起先生每日這個時辰會路過這條小巷查學風，我立刻拔高聲音，故意帶著慌促的語氣喊：“夫子來了！

劉先生的青布衫都從巷口露出來了！”

這話一出，那幾個子弟果然慌了，忙不迭地往巷口瞟，對視一眼后，嘴里罵罵咧咧地丟下一句“算你好運，下次再收拾你”，就撒腿跑了，轉眼沒了蹤影。

我松了口氣，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地上的少年：“你沒事吧？

快起來，書院醫舍就在前面，我帶你去處理傷口。”

少年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瘦卻俊朗的臉，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下垂，此刻額角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沾濕了下頜的碎發，卻沒遮住他眼底的倔強。

晨光恰好穿過巷口的樹葉，碎金似的落在我臉上，他看著我，忽然就愣了神，眼神里帶著點茫然，又有點說不清的怔忡，連我扶他胳膊的手都忘了回應，只定定地盯著我，像被什么定住了似的。

江淮景走過來，遞過一方干凈的素色帕子，語氣溫和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距離：“先擦擦血吧，別讓傷口沾了灰。”

少年這才回過神，慌忙接過帕子按住傷口，耳尖微微泛紅，聲音沙啞地低聲道謝。

我笑著自我介紹：“我叫瀟君熙，他是江淮景，我們都是白鹿書院的學生。”

見他臉色蒼白，又催著他，“快走吧，醫舍的李先生醫術好，晚了傷口該腫起來了。”

扶著他往前走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帕子，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吹走：“我……我叫秦厭，是當今的九皇子。”

說這話時，他的頭埋得更低了些，耳尖的紅褪去，只剩下淡淡的蒼白，仿佛這身份不是榮耀，反而是難以啟齒的負擔。

我愣了一下，隨即松開扶著我愣了一下，隨即松開扶著胳膊的手，往前半步與他平視，眼底滿是真切的笑意：“皇子殿下的身份什么要緊？

在書院里，大家都是讀書求學問的哪分什么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