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透過木窗的縫隙，在簡陋的屋內投下幾道斜長的光柱。

光線中塵埃飛舞，如同金色的螢火。

灶臺上的陶罐里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股濃郁苦澀的藥味彌漫在整個屋子里，幾乎蓋過了墻角清心草晾曬時散發的淡淡清香。

蕭無涯皺著小鼻子，不情不愿地挪到桌邊。

每天這個時候，他都要喝下一碗濃得發黑的藥湯。

蕭母吹涼藥湯，悄悄將指尖一滴血混入：“喝了這湯，冬天就不怕冷了。”

蕭無涯皺眉啜了一口：“**藥湯……為什么今天有點腥味？”

蕭母背過身**衣角，掩飾道：“傻孩子，那是……灶臺上不小心沾的雞血，補身子的，快喝了吧。”

“娘，今天能不能少喝一點？”

他小聲懇求，眼睛盯著那碗深褐色的液體，仿佛那不是藥，而是什么毒物。

蕭母背對著他，正用一塊干凈的粗布過濾藥渣。

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每一滴藥液都被小心地壓榨進碗里，不肯浪費分毫。

聽到兒子的話，她轉過身，臉上帶著溫柔的無奈：“涯兒乖，這藥對你的身子好。

喝完了，娘給你舔一口蜂蜜。”

這幾乎是每日不變的對話。

蕭無涯知道爭辯無用，最終總是要喝下去的。

他體質畏寒，即便是在盛夏，手腳也時常冰涼，夜里有時還會莫名發冷打顫。

這藥，據母親說是為了驅他體內的“寒氣”。

他捧起溫熱的陶碗，深吸一口氣，像完成一項艱巨的任務般，閉上眼睛大口吞咽。

苦澀的味道瞬間侵占了他的口腔，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但奇怪的是，當那難以形容的苦味在胃里化開不久，一股微弱的暖意便會從丹田處緩緩升起，逐漸驅散西肢百骸里的寒意，讓他整個人都舒服起來。

蕭無涯曾偷偷問過小石頭要不要嘗嘗這“神奇”的藥，小石頭只舔了一滴就苦得哇哇大叫，灌了整整一瓢溪水才緩過來，從此看他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同情和敬佩。

喝完了藥，蕭母果然用指尖蘸了一點點珍貴的蜂蜜，抹在他的舌尖。

那一點甜瞬間沖淡了無盡的苦，蕭無涯瞇起眼睛，滿足地笑了。

“去玩吧，別跑遠了，就在院子里。”

蕭母揉了揉他的頭發，眼神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總是下意識地瞥向蒼嵐山深處那終年不散的迷霧。

夜里，蕭無涯被一陣細微的響動驚醒。

他揉了揉眼睛，發現母親并不在身邊。

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隱約看到外間有一點微光搖曳。

他赤著腳，悄無聲息地溜下床，扒著門框向外望去。

只見母親獨自坐在小凳上，面前攤著那塊他見過的、從不離身的黑布。

蕭無涯見母親對著黑布發呆，布上暗紅紋路似有微光。

油燈的光暈很小，只勉強照亮她身前的一小片地方。

蕭母的神情是蕭無涯從未見過的凝重，她正用一枚細細的銀針，小心翼翼地刺破自己的指尖。

一顆殷紅的血珠涌了出來。

在蕭無涯驚訝的注視下，母親將那滴血珠滴落在黑布中央那些暗紅色的、扭曲的紋路上。

下一瞬，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滴血仿佛活了過來，并非浸潤開去，而是被那些暗紅紋路迅速“吸食”。

緊接著，那些原本黯淡的紋路竟微微亮了起來，發出一種極淡的、近乎幽暗的紅光，如同燒紅的鐵絲在余燼中閃爍，光芒微弱卻穩定。

光線映照在母親臉上，她眼底翻涌著復雜難言的情緒——有決絕，有悲傷，還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守護欲。

“無涯……”她對著那發光的黑布，極輕地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娘一定會護住你……”蕭無涯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他雖年幼，卻本能地感覺到，眼前的一切絕非尋常。

母親和那塊會喝血、會發光的黑布，還有那每日苦澀無比的藥湯，似乎都指向一個他無法理解的、沉重的秘密。

他看到母親輕輕將發著微光的黑布貼在胸口，閉上眼，仿佛從中汲取著力量。

過了一會兒，那光芒漸漸隱去，屋內重歸昏暗。

蕭無涯心跳得厲害，悄悄退回床上，緊緊閉上眼睛。

不久，他聽到母親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感覺到她為自己掖了掖被角，一只帶著涼意的手溫柔地撫過他的額頭，停留了片刻，似乎確認著他是否安好。

他在那溫柔的**和殘留的苦澀藥味中，再次沉沉睡去。

只是這一次，夢境里不再只有溪水和野桃，還隱約交織著一絲幽暗的紅光和母親那雙含淚卻無比堅定的眼睛。

而那每日一碗的苦澀藥湯，在他懵懂的認知里，似乎也從此變得不同了。

它不再僅僅是驅寒的湯藥，更仿佛成了一道屏障，隔絕著某些他看不見、卻能讓母親深夜滴血以求抗衡的東西。